“你又要出去吗？”少女皱着眉头看殷煜。抱着自己的膝盖，把脸埋进双膝。

“你已经失败很多次了，还不放弃吗？”

“不。”殷煜抬头看着她，声音前所未有的响亮。

她一脸诧异，殷煜想她一定是惊讶于刚才的声音和表情。其实，他也同样惊讶。

“不管怎样，你先吃饭吧。”她把那块面包放到殷煜眼前。“妈妈说今天没有其他的，要你好好反省。”

她将面包放在桌上便走开了，殷煜抱着膝盖窝在床上，听到门在外面锁上的“喀拉”声。

殷煜长在一家据说极好福利院，“妈妈”是院长。这家福利院抚养的孩子，全部都能够顺利长大成人——没有任何的死亡率，甚至很少生病。

有很多人都对这家福利院赞不绝口。又因为在这所福利院长大的孩子不乏考上名校，跻身上层社会的佼佼者，甚至有人故意将孩子遗弃在福利院门口，交由妈妈抚养。

其实原因很简单：被遗弃的孩子中并不缺少天性聪慧的，而在经过妈妈的教导后，他们又有了一种让人满意的特质——

无比的顺从，和超出想象的循规蹈矩。他们踏实，脚踏实地，且埋头努力。

就像是被蒙住眼睛的驴子和绵羊的结合体。

人类都会喜欢易于操控的事物，这样会给他们一种未来都在掌中的错觉。无论是教师还是上司，谁都不会喜欢一个处处超出掌控的学生或下属。

包括妈妈。

殷煜能很明显地感觉到她对我的冷淡，从每天早上例行公事一般的拥抱，或者从来不肯多给我一个的眼神。

因为，我就是那只失控的羔羊。对她来说，我无疑是她的失败作，是她人生中最大的败笔。

但这恰恰是最让我骄傲的地方。或许是天性使然，我总是会对妈妈的说法或者做法有自己的意见，妈妈为此十分头疼。

于是妈妈专门为了我设计了这间禁闭室。

我抬起头环顾四周。室内的物品一应俱全，从装潢上来看，倒可以称得上一间温馨的儿童室。我跳下床，脚下是柔软干燥的米白色地毯，。我走到桌前，拉开抽屉——

果然，空空如也。

我咋舌，有开始打量那扇窗户。窗户外罩着一扇防盗，空隙被特意设计成比正常大小小一半的尺寸。

妈妈果然是妈妈，考虑得还真是周全。

我困兽一般在屋里转悠，考虑了不下二十种逃跑办法——甚至包括通风口，但均以失败宣告破产。

我坐在床上，面对着门，等着她来找我。每次逃跑失败后，她都会来对我进行一次心理教育，然后我只要装样认错，便可以获得被原谅的权利。

这样我就可以暗暗策划下次的出逃，并等待那个合适的机会。

我听到钥匙在锁孔中轻轻转动的声音——

妈妈来了。

我低下头，做出一副忏悔的样子。

“孩子，”她站在门口没有进来。“你出来。”

我有些不解地打量她，试图从她脸上找出些什么破绽。

“出来吧孩子。”她将手放在我的肩上，脸上是温温的笑。

我没有找到任何破绽。

她将我带到了操场。哪里聚集了很多孩子，少年或者稚子。

“孩子们，”她拍了拍手。“今天我们来上一堂课。”

“一堂自由。”

我抬头看她，心头涌现出一种异样的感觉。期待，外加一些不敢相信。

她嘴角噙着一抹弧度，指挥着人把两个很大的笼子搬到场地中心。

那里面分别关了两只兔子。

有人牵来了一条猎犬。

她吩咐人将两扇笼门打开。笼门很小，只能勉强通过一只兔子。猎犬在笼外虎视眈眈，但无可奈何。

两只兔子几乎是同时跑到了笼门处。所有人都屏住呼吸，胆小的孩子甚至捂住眼睛。

猎犬蓄势待发。

一只兔子在笼门口嗅了嗅，然后转过身继续吃草。它一边大嚼草叶，一边惬意的甩着耳朵。吃饱喝足，它挠挠痒痒，在笼子里来回跑了几圈，趴会草窝睡觉。

两只笼子的配置完全相同，都是舒适的安乐窝，笼子里的空间完全够一只兔子活动。

另一只兔子在笼门口踱步，不安地到处嗅着，前爪搭上了出口。

所有人都在看着它。

“真是一只愚蠢的兔子。”有人低声说。“它竟然主动去送死。”

它最终还是决定了。它使劲钻出了笼子，尽管铁丝刮掉了它几撮毛毛。

它嗅了嗅笼外的空气，开始兴奋地在草地撒欢。

猎犬压下身子——

鲜血从兔子的脖颈处喷涌而出。猎犬满意地舔了舔嘴巴。

孩子们开始惊呼，胆小的孩子扑进大孩子怀里。

“孩子们，”妈妈拍了拍手。“请听我说。”

“你们或许对我们这种完全封闭式的管理方式不满，但是我这么做，完全是因为我爱你们。

你们就像是我可爱无知的小白兔，不知道这个世界的丑恶。

所以我拼命地要从恶魔的手里将你们救下。

但是有些孩子就是无法明白我的良苦用心，甚至多次企图逃走。”

她深深地看了我一眼。

“我想问问我聪明可爱的孩子们，你们自由吗？”

“当然自由！”大家回应她。

“为什么呢？”

“妈妈保证了我们健康平安地长大，并且让我们享受到和外部世界相同的生活条件。我们可以做自己想做的，可以随意呼吸新鲜的空气，这难道不是自由吗？”有人站起来说。那是在孩子中最聪慧年长的一个。

所有人为他鼓掌，除了我。

“安静，孩子们。”妈妈拍拍手。

“亲爱的江北，你觉得呢？”

我没有回答。

她看着我，所有人都看着我，空气沉默了足足十分钟。

“好吧，”妈妈笑了笑。“看来你需要再想想，明天晚上，我们期待你的答案。”

她似乎志在必得。

我回到那间禁闭室，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叹了口气。

第二天晚上，妈妈如约而至。

“你想好了吗。我的孩子？”

“我想好了妈妈，”抬起头来，笑着告诉她。“我很满意现在的生活。”

“很好，”她点头。“那么，和大家讲讲你的心得吧。”

“妈妈，”我拉拉她的衣袖。“我可以站在高处吗？我想让大家看见我。”

“可以。”她眼中的笑意深了。

天台很高，仿佛月亮近在手边。今夜星河天旋。

“我承认我确确实实错了。”我向大家鞠了个躬。

“我当时不知道什么叫‘自由’，幸好昨天听了妈妈一席话，我懂了。”

“现在，我和大家分享一下我眼中的‘自由’。”

我向后退了几步，开始奔跑，然后，纵身一跃——

在落地前，我看到了妈妈脸上的惊恐。

“我去抓月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