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子收拾的很干净。角落里堆放着常用的农具,吃饱了的家禽被圈在一处,互相依偎着,满足入睡闭。羊圈里的羊转了两圈,咩咩叫了几声,又卧回了干草上。
门口拴着的那条狗已经八岁了,见到来人,仍会本能地吠叫,只是声音里能听出年岁渐长的衰弱。它打量着来人好一阵,似乎在辨认气味,随即站了起来,朝着江易疯狂地摇起了尾巴。
江易喉间一哽,径直朝它走了过去。大狗见他靠近,便抬起两条前腿立起身来,眯起眼睛,享受着他的抚摸。
“我们……”他的声音有些哽咽,“很久没见了。”
这是老道士的院子。
他在这里度过了童年和整个青春期,从这个小山村一步步走向了大城市。他的世界越来越宽阔,可老道士却始终守着这一方天地。
他上中学时骑的那辆自行车,被仔细地罩上塑料布,静静停靠在墙边。它和老道士,以及这院落里的一砖一草一样,自他离开后,此生便只剩下了一件事——等他回来。
但后来,什么都变了。
老道士死后,他卖掉了所有东西,原本想带着这条狗一起去A市。可出发的前一晚,大狗挣脱了绳索,跑到了老道士的墓旁。等他找到它的时候,它已经蜷缩在那里,咽了气。
可以说,江易的前半生,是以它的死亡而彻底宣告终结的。
他再次不舍地拍了拍大狗的脑袋,转身向不远处的房间走去。那是两间相连的平房,一间客厅,一间卧室。
小学毕业之前,他总和老道士睡在一起。上了初中后,老道士便在客厅支了张床,晚上自己睡在那里。
老道士没什么钱,却尽己所能地给予这个养子他能给的最好的东西。因此,江易即便在物质上并不充裕,也从未觉得自己矮人一等。他的心里,始终存着一份谁也未曾有过的平静与满足。
木头门板被推开,发出细微的吱呀声。屋子里还是老样子。正对着大门的墙上贴着毛主席像,神位被安置在角落,香炉里的香还在冒着烟。侧面墙上挂着各种地图,以及江易从小到大获得的所有奖状。
“要做一个对社会有用的人。”老道士总这么教育他,“能帮一个就帮一个,能帮十个就帮十个。谁也帮不了就管好自己,不害别人,也是行善,也是做贡献。”
老道士一生最敬重那些兼济天下、大公无私的人。他自己这一生是这么要求自己的,后来也同样用这样的观念教导江易。
江易不知道如今的自己算不算做到了他的期望,但倘若要向老道士汇报他之后做出的那些实绩,扪心自问,他终究会感到几分心虚。
江易向一旁看去。老道士经常睡的躺椅靠在墙边,小桌上的老式电风扇嗡嗡地转着,风叶朝向躺椅的方向缓缓摆头。只是上面空无一人,恍惚间让人以为老道士只是去上趟厕所,马上会回来。
正这么想着,身后传来了熟悉的声音:“你回来了?”
江易转过身,老道士站在他面前,提着买回来的肉,朝着他笑。他的气色好极了,脸上一点病态都没有。
这是江易对他最深的印象。
老道士本就该是这副健康的样子。他会老,脸上会有皱纹,腰会弯下去,但不该是躺在病床上,奄奄一息,连吐痰的力气都没有的惨状。
“我想着你晚上才能到,肉还没炖上呢。”老道士摸索出一个搪瓷盘,将肉放了进去,“下回提前来个电话,我去车站接你。一个人拿那么多行李,路又不好走。快坐下歇歇。”
江易没有答话,只是盯着他看。即便是假的,他仍对这张脸眷恋不已。
“这回能在家住多久?”
“两个月。”江易轻声答道。
“两个月……好着呢、好着呢。”老道士坐回躺椅上,脸上满是笑意,“学校忙不忙?明年……明年你就毕业了吧,就是律师啦。在古代,你这叫状师。”
江易跟着他笑了一下:“哪有那么容易,还得考资格证呢。”
“你个人问题怎么样?有没有喜欢的姑娘?谈恋爱了吗?”
“有。”他说,“但我还在追人家呢。”
“嗯,注意分寸,别招人家烦。等确认关系了,带回来让我看看。”
“我怕你见了她,会觉得这辈子的道术白学了。”
“我又不是什么恶人,难道会跟人家小姑娘打起来。真是……”老道士说着,往躺椅上一靠,整个人却忽然消瘦了下去。他的皮肤迅速变得黝黑干枯,嘴里喘着粗气,双目紧闭。
江易站在他床边,依旧无计可施,只能眼睁睁看着他饱受折磨,直到咽下最后一口气。
此时,江骏诚迈步走进来,手里举着一份文件,高傲地说:“签了它,你父亲就能得到最好的治疗。
你说你何必呢?洞溪村才多少人,你真要为那些不相干的人,连钱都不要?亲人也不要了?
你看看他,他在向你求救呢!江易,我告诉你,你要继续告下去,第一个被你害死的,就是你的父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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