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牢之中潮湿阴寒,石壁沁出薄薄一层冷雾,空气中弥漫着铁锈与泥土混杂的闷浊气息。整场漫长的对峙与商谈,便在这片压抑死寂里缓缓推进。
哥舒危楼始终静立在我身后半步之遥,不曾前移一寸,亦不曾后退分毫。
他身姿自始至终挺拔如苍松古柏,玄色劲装贴合宽阔肩背,衣料垂落至地,边角沉寂无风。周身原本凛冽慑人的戾气尽数收敛、深藏骨血,如同敛去锋芒的利刃,安静蛰伏。
他垂着眼,长睫在眼下投出一道浅淡阴影,面上无半分多余神情,只淡然旁观九幽与赵嘉佑一来一往的唇枪舌剑、攻心博弈。
自踏入牢室那一刻起,他未曾插一言,未曾动一步,心甘情愿将所有主导权全然交于九幽手中。
哥舒危楼心底通透澄澈,比世间任何人都能读懂我的底线与毕生追求。他清楚知晓,我筹谋九州一统,想要打破仙魔壁垒、构筑万族平等的全新格局,根基永远立足于魔域。一切谋划,皆以魔域众生安危、魔域长远利益为先。
我绝非一时意气用事之人,绝对不会为换取人族一纸轻飘飘的空诺、短暂脆弱的表面和解,轻易妥协退让。更不可能牺牲分毫魔域根本利益,去交换人族口中那些虚无缥缈、无从验证的承诺。
这场博弈在外人眼中,仿佛是人族储君赵嘉佑手握筹码,主动周旋谈判。可哥舒危楼心如明镜,从牢内谈话开启的瞬间,主动权,自始至终牢牢攥在九幽掌心。
赵嘉佑所有说辞、盘算,不过是困兽徒劳的挣扎。
我静静听完赵嘉佑一番游说,唇角缓缓扬起一抹弧度。这一笑没有往日魔尊常带的冷冽嘲弄,难得这般轻松快意,眼底漾开浅浅流光。
我一眼便能看穿对方所有伪装,心中已然笃定,赵嘉佑心底深藏的隐秘,在方才情绪起伏之间,悄然泄露踪迹。
对面的赵嘉佑心脏骤然一沉。
囚牢数日的禁锢,多少磨去了他几分皇族储君的雍容气度,垂在衣袖里的双手紧紧扣起,指节泛出青白,掌心沁出一层细密冷汗。
他喉头微微滚动,目光一瞬不瞬落在眼前玄衣女子身上,心绪纷乱翻涌。
昔日初见之时,她名叫离殇,眉眼尚有柔软,尚存人间情意。可眼前之人,周身萦绕浑然天成的魔主威压,淡漠疏离,再无半分当年模样。
赵嘉佑此刻才清晰彻悟,眼前少女早已不是他旧日熟识的离殇,而是执掌万里魔域、手握生杀大权的魔尊殿下。
自己精心筹谋的一番心机,层层包裹的算计,恐怕早已被她一眼洞穿,无所遁形。
惴惴不安的预感缠上四肢百骸,一股寒意顺着脊背缓缓爬升。
果不其然,清泠泠的少女嗓音缓缓响起,清晰落在赵嘉佑耳中,带着淡淡的讥诮:“嘉佑殿下,你是在给本尊讲笑话吗?”
赵嘉佑骤然失色,面颊血色飞速褪去,瞳孔微微收缩。方才心中暗藏的侥幸,在这一刻轰然碎裂。
他仓促张口,语气不自觉带上几分慌乱,变得磕磕巴巴:“离殇…… 我没有别的意思……”
“离殇。”
我低声重复这两个字,眼底那一点轻快笑意瞬间敛得干干净净,神色骤然正色,眸光冷冽如寒潭,一字一句郑重告诫他:
“赵嘉佑,我再最后告诉你一遍,我是阴月九幽,是魔域共主!而离殇,早在五年前归宗山门被攻破的那一刻起,就已经不存在了!希望你能牢记!”
话音落下,无形的魔气自我周身无声散开,地牢空气骤然凝滞,沉重威压扑面而来,狠狠压在赵嘉佑肩头。
赵嘉佑浑身一僵,心脏咚咚狂跳,猛烈撞击胸腔,几乎要冲破肋骨。他深切震慑于魔尊不容置喙的磅礴气势,昔日大易储君与生俱来的骄傲、自持,在此刻尽数崩塌。
赵嘉佑无力与之抗衡,只能咬紧牙关,缓缓低下那颗素来高傲的头颅,声音低沉干涩:“九幽殿下,我记住了……”
见他彻底收敛心中残存的妄想,认清二人如今天壤之别的身份鸿沟,九幽才微微颔首,神色稍缓,却依旧没有半分退让。
“至于你提议的,叫我放你和巫马涤回归,那是绝对不可能的。”
我语调平稳,却带着不容商讨的决绝,“我千方百计邀你前来,可不只是为了闲谈这几句无关痛痒的话。”
赵嘉佑猛地抬起头,眼底裹挟着困惑、不甘,还有一丝微弱的期盼,眉头紧紧蹙起:“你究竟要我如何?”
我没有正面回应他的追问,我还不愿过早摊开底牌,让对方提前做好心理防备。
我旋过身,衣摆轻轻扫过地面碎石,已然迈步朝着牢室出口走去,清淡的声音悠悠回荡在阴冷地牢:“赵嘉佑,广宁城条件有限,只能先委屈你在这里将就一下。我需要你做的事,等时机到了,自然会来告诉你。在此之前,你还是先仔细想一想自己的处境吧!”
话音消散在潮湿空气里,我已然踏出牢门。哥舒危楼步履从容,不远不近紧随在后,玄色身影紧随她离开幽暗囚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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