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清沅蹲下来,一把把她搂进怀里。
她的下巴抵在小佳琪的头顶,一只手轻轻地拍着她的后背,另一只手把她的脑袋按在自己的肩膀上。
她没有说话,没有说“别哭了”,也没有说“会没事的”。
这个时候,什么话都是苍白的。
她只是抱着她,像一棵大树张开枝叶,把一株被风吹得东倒西歪的小苗护在自己的阴影里。
董远方看着她们,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他转过身,看了一眼身后的裴启明和路师傅:
“孙师傅没什么家人,孩子还小。后事,我们张罗着办吧。”
裴启明点了点头,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本子,翻开第一页,笔尖悬在纸面上。
“书记,按照当地的习俗,逝者三天内必须入土为安。我这就去联系殡仪馆、寿衣店,还有灵堂的事。”
路师傅站在他旁边,没有说话,只是把车钥匙攥得更紧了一些。
他开了十几年的车,送过领导去开会、去视察、去应酬,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觉得自己的存在是某种支撑。
不是车,是人。
两个人转身去了走廊尽头,一个打电话,一个用手机查着什么。
秦言初站在原地,嘴巴张了张,又合上了。
她看着董远方,又看了看温清沅怀里哭得浑身发抖的小佳琪,手指在白大褂的口袋里攥了攥,攥紧,又松开。
她往前迈了一小步,欲言又止。
董远方注意到了。
他转过身,看着她。
“秦医生,有什么要说的?没事,直接说。”
他的目光平静而温和。
秦言初咬了一下嘴唇。
她看了一眼章秉正,又看了一眼韦江涛。
章秉正微微点了点头。
“各位领导,我建议再打一针激素。让孙师傅……”
她顿了顿,喉头微微发紧:
“再见见孩子。”
走廊里又安静了下来。
所有的目光都落在了董远方身上。
他站在走廊中央,身后是白得刺眼的墙壁,头顶是冷白的灯光,身前是重症监护室那扇紧闭的铁门。
他没有立刻回答,转过身,看向走廊尽头那扇窗户。
窗外的夜色浓得像墨,玻璃上映着走廊里白晃晃的灯光和几个人模糊的剪影。
温清沅抱着小佳琪站在窗边,逆光的角度,看不清她们的脸,只能看到两个交叠在一起的轮廓,一大一小,像一幅剪影画。
他看了几秒,然后点了点头。
“安排吧。”
秦言初没有多说,转身快步朝护士站走去。
激素推进去之后,孙有田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好了起来。
不是真的好了,是激素在透支他最后的那点生命力。
蜡黄退去了,苍白也退去了,脸上泛出一层淡淡的红润,像是秋天里最后一片叶子被夕阳镀上了一层金边。
他的眼皮颤了颤,慢慢地睁开了。
从重症监护室退出来后,董远方上前,弯下腰,凑近了一些,怕他听不清。
“孙师傅,能听到吗?”
孙有田的眼珠转了一下,目光涣散了好一阵,才一点一点地对焦在董远方的脸上。
他的嘴唇微微动了动,喉咙里发出一声含混的、嗬嗬的声响,像是在确认站在自己面前的人到底是谁。
然后他认出来了。
“董书记……谢谢你……”
他的声音很低很低,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董远方握住他的手。
那只手冰凉冰凉的,骨节粗大,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黑色煤尘,手背上布满了裂纹和老茧。
他握得很轻,怕弄疼他。
小佳琪站在床边,小手紧紧地攥着床单的边缘,指节泛白,指腹被床单的纤维勒出一道一道的印子。
她的脸上挂满了泪痕,但她在忍着,嘴唇死死地咬着,咬出一道浅浅的齿痕。
她记得董叔叔在门口跟她说过的话——“不许哭,不能让你爸爸担心你。”
她答应了,她不能哭。
孙有田的目光从董远方身上慢慢移开,一点一点地扫过病房里的每一个人。
裴启明站在门口,路师傅站在裴启明旁边,秦言初靠墙站着,温清沅站在小佳琪身后。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了小佳琪脸上。
那一刻,他眼里的东西变了,是无奈,是不舍,是遗憾。
是一个父亲知道自己不能陪着女儿长大了的、说不出口的痛。
他的嘴唇在颤抖,下唇抖得厉害,上唇却死死地抿着,像是在跟自己较劲,不让自己在孩子面前失态。
“佳琪……给叔叔、阿姨磕个头……”
他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像风中的烛火,随时可能熄灭,但每一句都说得极其用力:
“谢谢叔叔、阿姨们……”
小佳琪嘴唇哆嗦着,小小的身子站得直直的,像一棵被风吹弯了腰又倔强地挺回来的小树。她退后一步,双腿一弯,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
那声音在安静的病房里格外清晰,像一颗石子落入深潭,激起一圈一圈的涟漪。
她的额头磕在地板上,咚的一声,不重,但每一个听到的人都觉得那声音是从自己心上碾过去的。
温清沅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她蹲下去,双手扶住小佳琪的肩膀,想把她拉起来。
可小佳琪不肯起来,她又磕了第二个、第三个。
每一下都磕得很用力,额头磕在地板上发出闷闷的声响,像一面小鼓在敲。
温清沅的眼泪一滴一滴地砸在地板上,跟小佳琪的眼泪混在一起,分不清是谁的。
温清沅把小佳琪从地上扶起来,紧紧地搂在怀里。
她的手臂在发抖,怀里那个小小的、瘦瘦的身体也在发抖。
她们抱着彼此,像两片在风中飘零的叶子,终于缠在了一起,不再孤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