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刚破开清晨薄雾，市委办公室的门轻轻叩响，裴启明手持来访登记单缓步走入，躬身请示。
“书记，天海科技董事长秦书恒先生一早打来电话，希望今天能登门拜访，和您当面沟通产业园落地事宜。”
董远方正伏案翻看云城区产业规划图纸，笔尖一顿，淡淡颔首应允。
待裴启明转身要走，他喊他等一下。
他直接拿起桌面座机，拨通了秦书恒的私人电话，语气熟稔，不带半分官腔。
“秦老哥，你这是跟我生分了。咱们认识两年多了，有什么事一通电话就能说清，何必特意让秘书层层报备，反倒像是给我上眼药。”
听筒那头传来秦书恒爽朗的笑声，带着几分分寸得体的谦逊：
“董书记如今是省领导，还是云同市一把手，统筹百万人口、全盘产业发展，身份不一样了。不提前走正规流程贸然致电，传出去旁人还要说我不懂规矩，不把地方领导放在眼里。”
二人几句寒暄，索性约好晚间由董远方做东，不去排场隆重的酒店，寻一家本地地道黄原风味小馆，找间安静雅间吃顿便饭，抛开商务客套，好好聊聊产业园落地、新能源产业布局的核心事宜。
挂断电话，董远方抬眼看向裴启明，轻声交代：
“晚上订那家老城巷子里的黄原土菜馆，挑一间僻静、隔音好的雅间，不用安排陪同人员，就我和秦总两个人。”
裴启明记下吩咐，转身退出办公室。
董远方指尖轻叩桌面，思绪落在秦书恒身上。
两人在唐海市相识，算得上知根知底的旧交。
近段时日秦书恒频繁往返江北、黄原两地考察投资，前前后后跑了四五趟，唯独初次到访时匆匆见了自己一面，后续实地踏勘地块、对接政策、测算投资，全程都是市招商局局长张雨桐，搭配各县区分管招商的干部全程陪同跟进。
傍晚时分，巷弄小馆烟火升腾，包间内热茶温妥，几道本地特色家常菜陆续上桌，没有推杯换盏的应酬套路，二人边吃边聊，句句紧扣产业落地的核心诉求。
酒过三巡，秦书恒毫不掩饰对张雨桐的高度认可，言语间满是赞赏。
“董书记，说句心里话，这段时间多亏了张局全程对接。这人做事有担当、有魄力，不会一味哄着企业画大饼，也不会死守地方利益不肯让步。谈土地指标、税收优惠、配套基建时，她一边牢牢守住云同产业转型的长远大局，一边实打实替我们科技企业争取研发补贴、人才配套政策，不偏不倚，处处谋求双向共赢。跟着她跑遍几块备选地块，我们天海能清晰看见，在云同投资建厂，是能政企同心、生机盎然的良性局面。”
“共赢”二字轻飘飘落入耳中，却狠狠撞在董远放心头，和昨日裴启明评价程谨言“凡事只谋本县私利、不懂全局协同”形成尖锐鲜明的反差。
秦书恒只是随口抒发真实感受，全然不知这一番话恰好点破了董远方心头萦绕许久的人事困局。
董远方默默听着，心底暗自思忖：自己从前对张雨桐的评判，终究太过片面浅薄。
此前市里流传不少关于张雨桐私生活的闲言碎语，小道消息听得多了，无形之中，自己心里先蒙上一层偏见阴影，从未静下心客观考察她干事创业的格局与能力。
如今经秦书恒一番客观佐证，他才恍然发觉，自己忽略了这名招商局长最珍贵的特质——心怀全局、懂得互利共生。
闲谈转入地块选址核心议题，秦书恒放下筷子，坦诚道出心中顾虑：
“董书记，之前工作人员提议把产业园落在城西煤炭塌陷区，我反复权衡，实在不合适。我们天海主营高端新能源设备研发制造，属于高科技赛道，塌陷区配套短板太多，我更倾向把科技园落地云城区新建核心新区。”
董远方微微点头，眼底露出认同之色，这番考量，他早已反复推演过无数次。
“你的顾虑我完全明白。起初我考量塌陷区地块，一是紧邻各大煤炭产区，原材料运输距离短；二是塌陷区闲置土地存量大、出让价格低廉，正好盘活废弃工矿用地，符合资源盘活政策。但我忽略了高新技术产业的核心需求：企业发展核心靠高端技术人才，新区有完善的人才公寓、科教配套、物流路网、商务商圈，无论是吸引外地研发团队入驻，还是后期成品向外周转物流，条件都远优于塌陷区。把科技产业园布局主城新区，才契合云同培育非煤支柱产业的长远规划。”
见董远方与自己思路完全契合，选址这块最大的心结彻底落地，秦书恒心头大石终于放下，不再反复纠结地块细节，顺势把话题延伸至更长远的产业布局，抛出全新思路。
“董书记，放眼全国产业大势，新能源汽车一定是未来数年的风口。国家后期应该会出台新能源汽车的推广政策，各地资源型城市都在提前布局整车与配套零部件产业链。我们天海深耕储能、动力电池多年，后续计划延伸布局新能源整车制造，云同坐拥煤炭、电力完整能源基底，还有云同电气机车厂老牌工业底子，完全可以借着我们的项目，提前卡位新能源汽车赛道，抢占产业先机。”
这番预判让董远方眼前骤然一亮，原本只规划煤电一体化、新能源电池基地，从未深度思考整车制造布局，当即前倾身子，追问产业落地、政策申报、产业链配套、资金投入等一系列细节，二人从行业政策聊到城市转型路径，从人才引进聊到政企合作模式，越聊越是投机。
窗外夜色渐深，整条街巷的餐馆陆续熄了灯火，包间内二人依旧畅谈不倦，直到夜深人静，才意犹未尽地起身辞别。
返程车上，董远方靠在后座闭目沉思，两件事在心底交织缠绕：
一是云城区核心新区承载全市非煤产业转型，急需一名心怀全局、懂共赢、善统筹的区委书记；二是招商局长张雨桐行事格局彻底刷新了他的认知，或许，人事棋局里，他忽略了一个绝佳人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