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垂落,白日繁重的工作终于告一段落。
董远方卸下一身公务,驱车接上温清沅,寻了一家安静的私房菜馆。
二人刚刚落座,桌椅还没有焐热,菜品尚未上桌,手机便突兀地震动起来。
屏幕上跳动着一串没有登记在公务通讯录里的私人号码。
看到号码的瞬间,董远方眉头微蹙,沪港市市长,唐牧霖。
董远方没想到,唐家这次最先坐不住的,竟然是唐牧霖。
他侧过头,朝温清沅轻轻递了一个眼色。
温清沅心领神会,微微颔首,安静坐在原位。
董远方起身走出包间,回到停在餐馆门外的车里,关上车门,隔绝外面的人声,按下了接听键。
电话那头,唐牧霖的声音听上去客气有度,带着身居高位之人特有的从容,先礼后兵,铺垫了一番寒暄。
“远方老兄,久仰。知道你现在在云同担子很重,千亿招商、城市转型千头万绪,着实辛苦。”
客套话简单掠过,很快就落到了核心。
“小径路矿那件陈年旧事,到此为止,对所有人都是最好的结局。只要你这边不再执意深挖,不推动开挖矿井,把案子按现有证据了结。唐家记你这份情。明年换届时,上面的人脉、资源,唐家都会为你出力铺路,你的前程,可以再往上走一大步。”
许诺掷地有声。
那是无数基层干部梦寐以求的助力,是通往更高平台的捷径,实打实的权力筹码摆在董远方面前。
车厢之内一片安静,只有手机听筒传来的人声。
董远方靠在座椅上,神色冷静,没有半分动摇。
见拉拢利诱全然不起作用,电话另一端的唐牧霖语气缓缓冷了下来,温和的伪装一点点褪去,言语之间锋芒毕露,转为毫不掩饰的威胁。
他的语调沉下来,字字清晰,带着一股咄咄逼人的压迫感:
“董远方,我把话说透。以前我拉拢你,你可以不选择站在唐家一边,我们可以相安无事。可你若是执意要揪着旧案不放,把唐家当成对手。那唐家有能力,让你输得干干净净,死得毫无还手之力。”
赤裸裸的警告顺着电波传过来。
没有明说会动用什么手段,但其中的分量不言而喻。
仕途构陷、舆论抹黑、卡住云同各类项目审批,动用盘根错节的人脉网络处处设绊,每一样都足以摧毁他现在拥有的一切。
董远方听完,胸腔里并无波澜。
经历过周研那番 “无欲心则刚” 的点拨,他早已放下对个人升迁得失的执念。
他的声音平稳,听不出愤怒,却没有半分退让:
“唐市长,仕途进步,我求之不得,但要拿三十九条人命的公道来交换,我做不到。案子该怎么查,遵从法律、遵从证据,不是任何人可以拿来交易的筹码。威胁吓不倒我。”
“你要怎么做,是你们的选择;我要怎么做,是我的本分。”
话音落下,不等唐牧霖再开口,董远方直接挂断了通话。
车厢里只剩寂静,窗外餐馆的暖光透过车窗洒进来。
他坐在车里静坐片刻,将心底翻涌的情绪压下去。
利诱失效,威胁登场,意味着唐家已经放弃所有柔性斡旋,正式撕破了脸面。
他推开车门,重新走回餐馆包间。
温清沅抬眼看向他,从他眉宇间细微的凝重,已经猜到方才一通电话绝非寻常。
她没有追问电话内容,只是伸手,轻轻握住了董远方放在桌沿的手。
不需要多余的言语,无声之间便是分担。
面对唐牧霖赤裸裸的权力威逼,董远方不愿让冰冷的权谋纷争,扰了此刻难得的安稳,更不愿让温清沅久等,干脆利落挂断了电话。
推开车门,晚风拂面,吹散了车厢里凝滞的压迫感。
他抬眼望向不远处的餐馆落地窗,一眼就看见了窗边静坐的身影。
暖黄的灯光柔柔笼在温清沅身上,褪去了世间所有锋芒与喧嚣。
她没有张望、没有催促,只是安安静静坐着,眼眸澄澈温柔,遥遥望向车边的他,看见他走来,轻轻抬起手,浅浅招了招。
眉眼温婉,岁月静好。
一瞬间,方才电话里的威逼利诱、权力对峙、步步杀机,尽数被这一抹温柔冲淡大半。
董远方压下心底所有沉郁,敛去眉宇间的冷冽,抬脚快步走进餐馆。
包厢内菜品已然悉数上齐,热气氤氲,香气袅袅。
见他落座,温清沅语气轻柔似水,没有半句追问,只轻声叮嘱:
“菜都上来了,再等就该凉了,我们先吃饭吧。”
她熟稔地拿起碗筷,默默为他夹了几样清淡适口的菜品,动作自然又暖心。
董远方轻轻点头,应声落座,心绪稍稍平复。
他藏得很好,刻意收敛了所有凝重与疲惫,试图让自己看起来和平常别无二致。
可温清沅心思细腻通透,早已从他微蹙的眉峰、眼底未散的沉郁、短暂失神的状态里,精准捕捉到了他心底积压的心事与压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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