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层灰白色的填料,王磊抠了三天。每天下去一回,用铁钎一点一点凿,凿下来的碎末用手接着,堆在铁板边缘。
第一天凿了大约一巴掌宽,第二天凿了两掌宽,第三天凿到第三掌的时候,铁钎碰到一样硬东西,发闷的声响和石壁不一样。
他把碎末拨开,露出填料底下的一块暗色金属——不是铁板的颜色,更暗一些,像是铜。
他放下铁钎,用手把周围的填料都拨开,露出那块金属的完整形状:一块铜片,大约巴掌大,边缘薄,中间厚,嵌在铁板边缘的凹槽里。
他试着用手指扣住铜片边缘,往外拉了一下,铜片动了,像是一层外壳,背后还有东西。他沿着铜片边缘摸了一圈,摸到一处突起,像是焊接的痕迹。
他站起来,喊了一声,绳子收紧,他上去了。坐在码头边,他把那几块凿下来的填料碎末摊在掌心里给陈飞看。碎末呈灰白色,里面混着极细的深灰色颗粒,像是某种矿石粉末。他捻了一下,颗粒不溶于水,也不像石灰那样会被风吹散。
陈飞凑过来看了看,“这些填料底下,有一块铜片。嵌在铁板边缘的凹槽里。”
下午,年轻砚来看那些碎末,他捏了一点放在手心里。那些灰白色的粉末比普通的石灰更沉一些,像是掺了别的东西。他又捏了一点,揉散了,粉末边缘微带一点暗青色。他放下铁钎,抬头看了王磊一眼,“不是石灰。是铜锈和石灰混的。用作密封。”
第二天清晨,天色将亮未亮,王磊又下去了。他带着一把小凿子和锤子,蹲在铁板边缘,把凿子对准铜片边缘的焊接痕,锤子落下去,发出清脆的声响。焊接痕裂开了一道细缝,铜片松动了。
他把凿子换了一个位置,又敲了两下,铜片整个翘了起来。他放下工具,用手捏住铜片边缘,轻轻往外一抽。铜片取出来了,边缘整齐,像是被切下来的。
铜片背面刻着几行字。字迹很小,像针尖刻的,但他能辨认出来。打头的字横平竖直,和墙上那几行是同一只手写的:
“你若看到这里,说明你已经挖得很深了。下面是空的,但我没有下去过。铁板是封死的,我掀不开。我只能把我知道的写在这。”后面跟着几行字,是方位和深度——大约正南偏西多少度,往下多深。最后一行写着:“我试过很多次,打不开。如果你能打开,替我下去看看。你爹。”
王磊坐在铁板上,把那块铜片翻来覆去看了几遍。他把铜片放在铁板边缘,用手电照着那几行字又看了一遍。然后他放下铜片,站起来,朝上面喊了一声,绳子拉紧,他上去了。他坐在码头边,把铜片递给陈飞,没有立刻说话,等陈飞看完了,才开口:“铁板是封死的。他没打开过。”
陈飞看着手里的铜片,翻了一面,背面没有字。“那他是怎么知道底下有东西的?”王磊想了想,“可能是从别的地方探到的。他写的是‘没有下去过’,但他知道底下是空的,那说明他用了别的办法。或许他用别的方法探过,确认了那个位置。”
傍晚,食堂里人少。王磊母亲在灶台边切萝卜,切好了一盆,倒进缸里撒了盐。王磊走进去,把铜片放在桌上。她放下手里的活走过来看了一眼上面的字。
她没有拿起来,“他写东西一向这样。把事情说一半,另一半留着。他信不过纸上写字。他信不过所有能被风吹走的东西。”她转身回到灶台边,继续切下一根萝卜。
老李从门外走进来,看了一眼桌上的铜片,“那层填料,你凿开了?”王磊点头。他把铜片收起来,放进口袋里,“明天把铁板撬开看看。”老李站在门口,逆着光,看不清他的脸。“要是撬开了,底下有什么,谁都不知道。”
王磊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框上,“撬开就知道了。”
他推开门,走了出去。风从海面吹过来,比白天凉了一些,吹得门口那棵树的叶子沙沙响。
他往码头方向走了几步,在昏暗的光线里站住了,望着海面,像是在确认那道看不见的边界。然后他转身走回宿舍,门在他身后合上了,声音很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