芽长到二十三颗的时候，海神号动了。

十二艘船一夜之间退到两百海里外，雷达上只剩几个模糊的光点。陈静反复确认了三遍，才敢报告。

“他们走了？”陈飞不相信。

陈静摇头。“没走。在等。”

雷栋站在窗边，看着远处海面。“等什么？”

没人回答。

那天下午，赵明远又来了。一个人，没带随从，坐一艘小艇，靠岸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他站在码头上，看着后山那棵树。树冠已经高过山顶了，远远就能看见，像一把巨大的伞，遮住了半边天。

王磊在码头上等他。

赵明远没寒暄，直接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递过去。“我们指挥官给你的。”

王磊拆开。里面一张纸，几行字，写得工工整整。

“树不能再长了。再长，门就全开了。门全开，那边的东西全过来。你见过那些东西。你挡不住。”

王磊把信折好，放进口袋里。“你怎么回？”

赵明远说：“我说你可能会砍树。”

王磊看着他。“你信吗？”

赵明远没回答。

晚上，食堂。老李端了一盆红烧肉出来，放在桌上。赵明远坐在角落里，面前放着一碗粥，没动。陈飞端着盘子坐到他对面，盯着他看了一会儿。

“你真是我爸的兵？”

赵明远点头。

“那你应该知道，我爸不会砍树。”

赵明远抬起头。“你爸不会。你会。”

陈飞愣了一下。“凭什么？”

赵明远没解释。他低头喝粥，喝完站起来，走了。

第二天早上，王磊去后山看树。芽又多了，二十四颗。他数了两遍，没错，二十四颗。

树根旁边那根嫩芽已经长到腰那么高了，叶子展开了，很大，比他的手掌还大。叶面上有纹路，密密麻麻的，像地图。

他蹲下来看那些纹路。纹路很细，弯弯曲曲的，连在一起。他看了很久，忽然认出来了。

是基地的地图。

食堂、宿舍、指挥中心、码头、后山——全在上面。叶尖指着海的方向，海面上画着一扇门。

赵明远站在他身后。“看见了？”

王磊点头。

“第一片叶子出来的时候，是基地。第二片出来的时候，是海。第三片出来的时候——”

他没说完。王磊抬头看树上。叶子上有纹路，每一片都不一样。有的像山，有的像河，有的像城市，有的像人。

密密麻麻的，画满了整个世界。

赵明远的声音很低。“这棵树，在画门。每一片叶子，都是一扇门。二十四颗芽，二十四片叶子。等叶子长齐了，门就全开了。”

王磊站起来。“然后呢？”

赵明远看着他。“然后，那边的东西，全都能过来。”

王磊沉默了一会儿。“我爸呢？”

赵明远没回答。他转身下山了。

中午，陈静接到一条消息。海神号发的，就一行字：

“二十四小时。”

陈飞看着那条消息。“然后呢？”

没人回答。

王磊站在窗边，看着远处那道门。门很亮，光很白，门缝里站着一个人影。还是看不清脸，但站姿还是那么熟悉。

他看了一会儿，转身。“我去码头。”

码头上，沈烈坐在最边上，腿悬在海面上方。王磊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两人沉默了很久。沈烈先开口。“赵明远来了？”

“来了。”

“说什么了？”

“二十四小时。”

沈烈点点头。

又沉默了一会儿。沈烈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王磊手里。是那枚「初」字铜钱。

“你给我的。现在还你。”

王磊接过来。不烫了，凉的。

“芽长到二十四颗了。”沈烈说，声音很平，“你爸说过，二十四颗的时候，就该选了。”

王磊看着他。“选什么？”

沈烈没回答。他站起来，拍拍裤子上的灰。

“你爸进去之前，让我照顾你。我说你自己去照顾。他笑了，说进去就出不来了。我说那你就别进去。他说不行，里面的人也得有人管。”

他顿了顿。

“现在，里面的人要出来了。”

王磊看着他。

沈烈说：“你爸也在里面。”

海风吹过来，把沈烈的话吹散了。王磊坐在那里，看着海面。海面上那道门的光照过来，落在脸上，很暖。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铜钱。铜钱上那个「初」字，笔画很深。

他站起来。“我进去。”

沈烈看着他。“想好了？”

“想好了。”

“什么时候？”

王磊看着那道门。“现在。”

他往前走了一步。脚踩在水面上，站住了。心渊里的光从脚底涌出来，铺成一条路。

沈烈站在码头上，没动。

王磊走了几步，停下来，回头。

“沈叔。”

沈烈看着他。

“我爸让你照顾我。你照顾了。三十年。”

他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每一步，脚下都有一道光。光很亮，把海面照得像白天。

走到门前，他停下来。门缝里的光涌出来，照在他身上。很暖，像小时候母亲抱着他。

门里面，那个人影往前走了几步。

脸清楚了。

是父亲。

他看着王磊，笑了。

“磊磊。”

王磊站在门口，看着他。

“来了？”

“来了。”

父亲伸出手。

王磊看着那只手。很瘦，骨节突出，指甲剪得很短。和他自己的手一模一样。

他伸手，握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