树长到第三天上头，够着天了。
不是比喻。最上面那片叶子穿过了云层，直直地戳在天上。天被戳了一个洞，洞里透出光来，不是太阳的光，是另一种。白的，很亮，照得整个基地跟底片似的，人的脸都发青。
陈飞站在院子里仰着脖子看，看了五分钟，脖子酸了。“操，真的够着了。”
韩冰站在他旁边，心口的火跳得很快。“洞那边是什么？”
没人回答。
小雅把手里的画举起来，对着天上看。画上那棵树，最上面那片叶子，叶尖也戳破了纸。纸破了一个洞，洞后面是白的。和她画的一模一样。
海神号的消息又来了。这次不是文字，不是图片，是视频。陈静点开，投在屏幕上。
一个穿军装的老头，肩上有好几颗星，坐在一张长桌后面。脸很方，眉毛很粗，眼睛不大，但盯着镜头的时候，像鹰。
“我是海神号总指挥，陈克己。”
陈飞愣了一下。“姓陈？你本家？”
陈静没理他，盯着屏幕。
“树已经突破大气层。全球十二个天文台在同一天发现了异常。三天之内，这个消息压不住。到时候，全世界都会知道你们那里有一棵树，高到戳破了天。”
他停了一下。
“我们不想让这件事发展到那一步。给你们二十四小时，把那棵树处理掉。砍也好，烧也好，封也好。二十四小时后，如果我们还看见那棵树，我们就自己动手。”
视频结束了。
陈飞说：“他谁啊？说话这么横。”
沈烈开口了。“陈克己。海神号的创始人。我以前的顶头上司。你爸以前的顶头上司。”
他看着屏幕。
“也是周定国以前的顶头上司。”
王磊站在窗边，看着那棵树。树冠已经遮住了整个基地，叶子密得看不见天空。阳光从叶缝里漏下来，落在地上，像碎了一地的金子。
“二十四小时。”他说。
雷栋站在他身后。“你打算怎么办？”
王磊没回答。
陈静调出数据。“树冠直径现在五公里，还在以每小时两百米的速度扩张。根系已经延伸到海岸线以外，扎进海床了。”
“能砍吗？”
陈静摇头。“树皮比钢板还硬。常规手段没用。”
陈飞摸了摸刀。“我的刀呢？”
陈静看着他。“你的刀砍过导弹，砍过那个东西的身体。但那是树，是活的。你砍它，它会疼。”
陈飞的手停了。
后山上，老李蹲在树根旁边，手里拿着一把砍柴刀。他看着那棵树，看了很久，刀举起来，又放下。举起来，又放下。
第一批守门人站在他身后。“下不去手？”
老李没回头。“下不去。”
“那就别砍。”
老李把砍柴刀扔在地上。“他们说二十四小时。不砍，他们就炸。”
第一批守门人蹲下来，和他并排蹲着。“炸不掉的。这棵树长在这里，根扎到地心里去了。炸弹炸不掉，导弹也炸不掉。”
他抬头看着树冠。
“除非树自己不想活了。”
老李看着他。“树会不想活？”
第一批守门人没回答。他站起来，把手按在树干上。
树干里那心跳，一下一下，很有力。
下午，王磊一个人去码头。
那道门还开着，光从门缝里透出来，照在海面上。门里站着一个人影，是父亲。
王磊站在码头上，看着他。
“树够着天了。”
父亲点头。
“天上有个洞。”
“那不是天。”父亲说，“那是边界。那边和这边的边界。”
王磊沉默了一会儿。“边界破了会怎样？”
父亲没回答。他看着天上那个洞。洞里透出来的白光，越来越亮。
“那边的东西，也能过来了。”
“什么东西？”
父亲转过头，看着他。“你见过。”
王磊想起那些从灰门里走出来的人形。想起那个长着沈烈脸的东西，空眼睛，两团灰。
“它们不是回去了吗？”
“回去了。”父亲说，“但回去的不全是自己人。”
王磊愣住了。
父亲继续说：“第一批守门人进去的时候，门没关死。从缝里过去了一些别的东西。那些东西，混在人群里，一起出来了。”
“有多少？”
父亲摇头。“看不清。太多了。”
王磊站在码头上，海风吹过来，很凉。
“它们出来之后会怎样？”
父亲看着他。“会找人。”
“找谁？”
“找身体。”
王磊跑回指挥中心。
“第一批守门人出来的时候，一共多少人？”
陈静翻记录。“二十三个。你数的。”
“现在还有几个？”
陈静调出监控。基地里，那八个人还在。林砚在院子里坐着，山君在食堂喝茶，第一批守门人和老李在后山。
“八个。”
“走了十五个。”
陈静点头。
“他们去哪了？”
陈静摇头。“没登记。走出基地大门就走了。”
王磊转身往外走。
陈飞追上来。“你怀疑那十五个人里面，有假的？”
王磊没停。“不是假的。是被换了。”
沈烈站在基地门口，看着门外那条路。
王磊跑过来。“那十五个人，往哪走了？”
沈烈指着路。“四面八方。”
王磊看着那条路。路很长，一直延伸到远处，看不见头。
“能追回来吗？”
沈烈摇头。“走了大半天了，追不上。”
王磊沉默了一会儿。“那就在他们找到身体之前，找到他们。”
沈烈看着他。“怎么找？”
王磊抬头，看着那棵树。树冠很大，遮住了整片天空。叶子在风里摇，每一片都在发光。
“用树。”
他走到树下，把手按在树干上。
“爸，帮我。”
树干里的心跳猛地跳了一下。树冠上的叶子同时亮起来，光很亮，刺得人睁不开眼。
光里出现了画面。十五个人，走在不同的路上。有的在城里，有的在乡下，有的在山里，有的在海边。每一个人的头顶上，都有一团灰影，紧紧地贴着，像第二层皮肤。
王磊盯着那些灰影。
“找到你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