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棵新树长得很快。从膝盖高长到腰，只用了两天。树干从筷子粗长到胳膊粗，叶子从七片变成了十几片，每一片都在发光。树干上那个“门”字越来越大，笔画越来越深，像有人拿刀一刀一刀往里刻。
陈飞每天去量一次。不是用尺子，是用自己的身体。第一天树到他膝盖，第二天到他腰，第三天到他胸口。他站在树旁边，手比了比，“再长两天就比我高了。”
小雅站在他后面，抱着那条红围巾。围巾已经织完了，她没戴，叠好了装在布袋里，走到哪带到哪。
“你妈还没出来吗？”陈飞问。
小雅摇头。
“她什么时候出来？”
小雅没回答。她看着那棵树，叶子上除了“门”字，又多了两个字——“见”。很小的两个字，嵌在叶子背面，不仔细看都看不见。
陈飞凑过去看。“见？见谁？”
小雅把围巾从布袋里抽出来，围在脖子上。红色的，很长，绕了好几圈，垂下来的穗子在风里轻轻晃。
“见我。”
林砚坐在树下。外面的林砚，现在叫砚了。他靠着树干，闭着眼，阳光从叶缝里漏下来，落在他脸上，一块亮一块暗。影子站在他旁边，面朝基地，一动不动。两个人就这么待着，一个坐着，一个站着，谁也不说话。
老李从食堂端了两碗面出来，一碗放在砚旁边，一碗放在影子脚边。
砚睁开眼，看着那碗面，面条上卧着一个荷包蛋，蛋黄半熟，还在流。他端起碗，吃了一口。
“咸了。”
老李站在旁边，手里拿着围裙。“咸了？”
“嗯。少放点盐。”
老李点点头，转身走了。砚低头继续吃。吃完了，把碗放在树根旁边。影子脚边那碗面没动，面条坨了，荷包蛋凉了，蛋黄凝成一块。
砚看着那碗凉了的面。“他不吃面。”
老李从食堂探出头来。“那他吃什么？”
砚想了想。“不知道。三万年没吃过东西了。”
王磊从门里出来了。没走码头，从那棵小树的树干里走出来的。树干上那道疤裂开，他跨出来，疤又合上了。陈飞正好在量树，被吓了一跳，刀都拔出来了。
“你下次出来能不能打个招呼？”
王磊拍了拍身上的灰。“忘了。”
他走到树旁边，看着那棵新树。树已经到他胸口了，叶子上的字除了“门”“见”，又多了几个。他凑近了看，是“砚”“回”“来”。
陈飞凑过来。“砚回来？谁砚？”
王磊没回答。他转过头，看着树下面那个人。砚靠着树干，闭着眼，像是睡着了。影子站在旁边，面朝砚，低着头。
“他站了多久了？”王磊问。
老李从食堂走出来，手里端着一碗新煮的面。“你进去多久，他就站了多久。”他把面放在影子脚边，这次没放荷包蛋，就是一碗素面，清汤，飘着几片葱花。
影子动了。
它蹲下来，端起那碗面。碗是透明的，面也是透明的，汤也是透明的。它端起碗凑到嘴的位置，停了几秒，然后把碗放下。碗里空了。
老李看着那只空碗，愣了好一会。“他吃了？”
砚睁开眼，看着那只空碗，又看着影子。“他没吃。他闻了闻。三万年没吃东西，他闻闻味道就够了。”
方远来了。没带舰队，没带副官，只带了一个人——他自己。他坐一艘小艇，靠上码头的时候，天快黑了。他穿着黑色制服，没戴帽子，头发被海风吹得乱七八糟。
王磊站在码头上等他。方远跳上岸，看着那棵新树，树已经到他下巴了。他伸手想摸，手伸到一半，停住了。
“能摸吗？”
“能。”
方远把手按在树干上。树干是温的，他缩了一下手，又按上去。
“我爸在里面？”
王磊没回答。方远也没再问。他走到树下，靠着树干坐下来，仰头看着天上那个洞。洞又小了一圈，像一只快闭上的眼睛。
“门关了。他出不来。我进不去。”
砚坐在他旁边，手里拿着那枚小铜钱。“他出不来。但你能看见他。”
方远转过头。“怎么看见？”
砚把那枚小铜钱递给他。铜钱上刻着一个“砚”字，笔画很细。“拿着它，闭上眼睛。你就能看见门里的人。”
方远接过铜钱，握在手心里。闭上眼。
过了很久。他的眼皮在跳，嘴唇在抖。眼泪从眼角流下来，顺着脸颊淌到下巴，滴在地上。
他睁开眼，把铜钱还给砚。
“看见了？”
方远没回答。他站起来，拍拍裤子上的灰，走到王磊面前。
“门开了，他会出来吗？”
王磊想了想。“会。他出来，先找你。”
方远点了点头。他转身走到码头边，跳上小艇，发动引擎。小艇开出去，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黑夜里。
陈飞站在码头上，看着那个远去的黑点。“他跟你说什么了？”
王磊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一张纸，方远塞给他的。纸上写着两行字，字迹很重。
“我爸说，打完仗就回来。”
“他打了三十年的仗。”
夜里，砚一个人坐在树下。影子站在他旁边。月光很亮，照在两个人身上，一个有影子，一个没有。
砚抬起头，看着那道黑影。“你还记得你叫什么吗？”
影子没动。
“你叫林砚。门。三万年前，你是门。”砚低下头，看着手里的铜钱。“我叫砚。石头。磨墨用的。你回来了，我把名字还给你。但你不用了。你不用名字了。你站在这里，就是名字。”
他把铜钱放在树根旁边。铜钱嵌进土里，和树根长在一起。树干上的字又变了。从“门”变成了“林”。一个字。
影子伸出手，按在树干上，按在那个“林”字上面。树干亮了一下。然后暗了。
砚站起来，拍拍裤子上的灰。“我进去了。”
他转过身，走进树干里。光吞没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