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4章 甜(1 / 1)

车开进村子的时候是下午三点多。路很窄,两边的房子挤在一起,有的新有的旧。

方远开得很慢,碾过坑洼的水泥路,底盘刮了一下,他没在意。方卫国坐在副驾驶,一直盯着窗外看,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

“就是前面那棵大槐树。”他说。

方远把车停在槐树底下。树很老,树干粗得一个人抱不过来,树冠遮住了半边路。方卫国下了车,站在树下,仰头看了很久。方远走到他旁边,没催。

“你妈小时候在这棵树下跳皮筋。”方卫国说。他从口袋里掏出那张皱巴巴的纸,展开看了一眼,又折好放回去。然后他迈步往前走,方远跟在后面。

房子在最里面,土坯墙,墙皮掉了大片,露出的麦秸已经发黑了。木门关着,门框上面的福字褪色了,角翘起来,风一吹啪嗒啪嗒响。方卫国站在门口,没敲门。

方远走过去,伸手敲了三下。

没人应。又敲了三下。

门开了一条缝,一个女人从门缝里往外看。眼睛浑浊,脸上全是皱纹,穿着一件灰扑扑的棉袄。她看着方远,又看着方卫国,看了好几秒。

门开了。

她站在门槛里面,很矮,很瘦,头发全白了。方卫国比她高了将近一个头,两个人面对面站着,谁也没说话。方远站在后面,看见女人的眼眶红了。

“卫国?”

方卫国点头。女人伸出手,摸他的脸。手在抖,指头冰凉。

“你没死?”

“没死。回来了。”

女人的眼泪掉下来了,顺着脸上的皱纹往下淌,滴在门槛上。她没擦,就那么流着。方卫国也没动,站在那里,任由她摸他的脸。摸够了,女人把手缩回去,侧身让开。

“进来吧。”

屋里不大,一张床,一张桌子,两把椅子,一个柜子。柜子上摆着一张黑白照片,镶在玻璃框里。照片上是一个年轻女人抱着一个男孩,两个人都笑着。

方远认出那张照片,和他手里那张是同一张。只不过这张大一些,装在框里,挂在墙上。

女人端了两杯水过来,放在桌上。杯子是搪瓷的,印着红花,边沿磕掉了好几块瓷。“家里没茶叶。”

方卫国端起杯子喝了一口。“甜的?”

女人在他对面坐下。“放了糖。你以前爱喝甜的。”

方卫国没说话。他端着杯子,一口一口喝。方远坐在旁边,喝了一口,太甜了,放下没再动。

女人看着他。“这是你儿子?”

方卫国点头。“方远。远大那个远。”

女人看着方远,看了几秒,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又没说出来。她低下头,手指攥着围裙边,攥得很紧。

“我改嫁了。你进去以后,我一个人带不了他。”声音很小,像怕人听见。

方卫国把杯子放下。“我知道。不怪你。”

女人站起来,走到柜子前面,拉开抽屉,从里面掏出一沓纸。

发票、收据、病历本,最底下压着一张照片。她拿出来,递给方卫国。

照片上是方远,五六岁的样子,瘦,穿着大一号的衣服,站在一间土房子前面,没笑。

“我后来去找过他。他不肯见我。”女人低着头。

方卫国把照片递给方远。方远接过去,看着照片上那个自己。

瘦,眼睛很大,但没有光。他看了几秒,把照片翻过来。背面写着一行字,铅笔写的,歪歪扭扭。

“方远,六岁。妈对不起你。”

方远攥着照片,没说话。女人抬起头,看着他,等了好一会儿。方远站起来,走到她面前,把照片塞回她手里。

“你留着。”

女人攥着照片,手在抖。方远转身走回椅子上坐下。女人把照片贴在胸口,站了很久,然后把它放回抽屉里最底下。

方卫国站起来。“走了。”

女人愣了一下。“这么快?”

方卫国走到门口,停下来,转过身。“你过得好吗?”

女人低下头,看着自己皱巴巴的手。“还行。”

方卫国从口袋里掏出那枚铜钱——裂了的那枚,“砚”和“一”裂成两半,但还粘在一起。他放在桌上。

“这个留给你。门开了,秀兰她妈给秀兰的。我替她转给你。”

女人看着那枚铜钱。“秀兰?”

“进去了。没出来。她妈在外面等了几十年。”

女人把铜钱握在手心里。“我等你,也等了几十年。”

方卫国没说话。他转过身,推开门,走出去。方远跟在后面。

女人站在门口,看着两个背影走远,走过大槐树,拐过弯,不见了。她低头看着手里的铜钱,铜钱上那个“砚”字裂开了,但还认得出来。

车上,方远开得很慢。方卫国靠在座椅上,闭着眼,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

“你恨她吗?”方卫国忽然问。

方远看着前面的路。“以前恨。现在不恨了。”

“为什么?”

方远想了想。“她一个人,带不了。能活着就不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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