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1章 新叶(1 / 1)

新种的那棵芽,第三天就冒了头。很小,两片叶子合在一起,像一双没睡醒的眼睛。陈飞每天早上端着粥碗蹲在旁边看,看它有没有长大。老李说他闲的,他说不是闲,是关心。

叶子慢慢张开,嫩绿色的,叶面上的纹路细得像蜘蛛网。阳光照在上面,半透明,能看见里面的汁液在流动。林砚提着灯走过来,把灯放在芽旁边。火苗照着叶子,叶子上的纹路更清楚了。他蹲下来,摸了摸叶尖,温的。他站起来,看着码头上坐着的老砚。

老砚还是那个姿势,腿悬在海面上方,脚底下的根垂下去,扎进水里。头发被海风吹得乱糟糟的,他没理。油灯放在旁边,火苗在风里晃。年轻的那个砚坐在他旁边,两个人并排,谁也不说话。

林砚提着灯走过去,把灯放在两人中间。三盏灯了。老砚那盏,年轻砚那盏,林砚手里那盏。火苗大小不一,但都很稳。

“新种的芽,活了。”林砚说。

老砚点头。“看见了。”

林砚在他旁边坐下,从口袋里掏出那颗黑亮的种子,放在手心里。还有一颗,一直没种。

“这颗种哪?”

老砚看了一眼,又看着海面。“种树下。种在那棵大树底下。长出来,两棵挨着。”

食堂里,王磊的母亲在揉面。面团在案板上翻来覆去,越揉越光。王渊坐在对面,帮她择韭菜,把黄叶掐掉,一根一根码整齐。老李在旁边切菜,刀落在案板上,很有节奏。三个人各忙各的,谁也不说话。

王磊从外面走进来,在桌边坐下。母亲看了他一眼,继续揉面。“饿了吗?饭一会儿就好。”

王磊没回答。他从口袋里掏出那两半铜钱,拼在一起,中间的缝细得像一条线。他把铜钱放在桌上,盯着看。

“门缩没了。”他说。

母亲的手停了一下。她看着那两半铜钱,看了一会儿,然后低下头继续揉面。“缩没了就缩没了。里面没人了。”

王磊把铜钱收起来。“里面还有人。街上的那些。没出来。”

母亲没说话。她把揉好的面团盖上湿布,放在一边,拿起擀面杖开始擀皮。擀得很用力,面皮在案板上啪啪响。

“他们出不来了。根扎了。拔不掉了。”她说。

王磊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那棵大树,枝条上的叶子多了,绿油油的,在风里摇。树根底下那棵小芽又长高了一点。

“外面的树在长。里面的门还会开。”

秀兰在院子里织围巾。蓝色的,毛线是陈静从镇上买的,很软。她织得很慢,一针一针,织错了就拆了重织。周定国坐在她旁边,手里拿着一本旧书,翻了几页,又合上。

“你以前织的那条,红色的,小雅戴着。”周定国说。

秀兰没抬头。“那条短了。她长大了,围巾短了。织条长的。”

周定国把书放在膝盖上,看着她织。手指很瘦,骨节突出,但动作很快,毛线在针上绕来绕去。

“你教过我织。我没学会。”

秀兰笑了一下。“你手笨。”

周定国把手伸过去,放在她手边。手很大,骨节粗,全是老茧。秀兰看了一眼,没理他,继续织。周定国把手缩回去,拿起书,又翻了几页。

方远和方卫国在树下坐着。方卫国靠在树干上,闭着眼,阳光从叶缝里漏下来,落在他脸上,一块亮一块暗。方远坐在旁边,手里拿着那两半铜钱——他妈给的那枚,裂开的。他把两半拼在一起,中间的缝细得像一条线。

“爸,这枚还能用吗?”

方卫国没睁眼。“能用。但只能开一次,开很小一条缝。一个人侧身过。”

方远把铜钱收起来。“留着。以后用。”

方卫国睁开眼,看着他。“你想进去?”

方远摇头。“不想。里面没人了。”

方卫国又闭上眼。风吹过来,树叶沙沙响。他伸手摸了摸树干,树皮是糙的,硌手。“这棵树,长得真快。”

方远也伸手摸了摸。树干比上次摸的时候粗了一圈。“快了。再过几年,就能遮阴了。”

年轻的那个砚在码头上坐着,老砚在他旁边。两个人并排,看着海。海很平,没有浪,灰蒙蒙的。油灯放在两人中间,火苗很稳。年轻的那个从脖子上解下那条蓝围巾,叠好,放在膝盖上,摸了摸,毛线软了,洗得发白。

“你进去过,里面什么样?”他问。

老砚想了想。“黑。灯灭了,什么都看不见。后来种子发了,地上裂了缝,光从下面照上来。”

“有人吗?”

“有。街上的人。秀兰和周定国。十二个守门人。你妈。”他顿了顿。“还有你。你在树心里。睡着了。”

年轻的那个看着自己的手。手很白,没干过活。“我现在出来了。他们还在里面。”

老砚从口袋里掏出那枚“一”字铜钱,放在年轻的手心里。“他们不在了。门缩没了,他们也缩没了。”

年轻的那个握紧铜钱。“门还会再开吗?”

老砚看着海面。“会。树在长,门就会开。”

傍晚,林砚提着灯在树下转了一圈。新种的那棵芽长到手指高了,叶子从两片变成了四片。大树底下那棵也长了,两棵挨着,像兄弟俩。他把灯挂在树杈上,火苗照着叶子,叶子上的露水反着光。

陈飞端着碗走过来,蹲在旁边喝粥。“你说,门再开的时候,里面还有人吗?”

林砚想了想。“有。种子还在。根还在。人就在。”

陈飞把粥喝完,碗放在地上。“那得等多久?”

林砚看着那两棵小芽。“等它们长大。长到能遮阴的时候。”

陈飞站起来,拍拍裤子上的灰。“那得几年?”

林砚没回答。他把灯从树杈上取下来,提着往码头走。老砚还坐在那,一个人,年轻的那个走了。他把灯放在老砚旁边,在他旁边坐下。

“新种的芽,长了。”林砚说。

老砚点头。“看见了。”

林砚从口袋里掏出那颗黑亮的种子,放在老砚手心里。“这颗,种哪?”

老砚看着种子,黑得发亮。他握紧,然后松开,把种子还给林砚。“种在码头边上。种在我旁边。长出来,陪着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