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树底下那颗种子,第四天发了芽。很小,比之前几棵都小,两片叶子薄得透光,像蝉翼。陈飞那天起晚了,端着粥碗走到树下,低头看见土里多了一棵绿,蹲下来看了好一会儿,才确定不是自己眼花。
“又发了?”他抬头喊了一声。
老李从食堂探出头来。“什么?”
“新芽!”
老李走出来,弯腰看了看。“林砚种的?”
“嗯。最后一颗。昨天种的。”
老李点点头,转身回厨房,端了半碗水出来,浇在芽旁边。“这棵长出来,和大树挨着。两棵一起长。”
陈飞蹲在旁边,喝了一口粥。“你说,这棵长出来,门会不会开得更快?”
老李把碗放在地上。“不知道。但多一棵树,总是好的。”
老砚坐在码头上,腿悬在海面上方。手边那棵小芽已经长到手指高了,四片叶子,嫩绿嫩绿的,风一吹就摇。他伸出手,摸了摸叶尖,温的。旁边放着那盏油灯,火苗很稳。
年轻的那个砚从基地里走出来,端着一碗粥,走到老砚旁边坐下。他把粥碗放在两人中间,碗沿上搁着勺子。“吃吧。老李煮的。”
老砚端起碗,喝了一口。小米粥,稠得能立住筷子。“你吃了?”
年轻的那个点头。“吃了。陈飞让我给你带一碗。”
老砚没说话,继续喝。喝完了,把碗放在地上。年轻的那个把碗收起来,没有立刻走,坐在旁边陪着他。两个人看着海,海很平,没有浪,灰蒙蒙的。
“大树底下那颗,发了。”年轻的那个说。
老砚点头。“看见了。”
“这棵是最后一颗了。”
老砚摸了摸手边那棵小芽。“够了。树多了,根就多了。根多了,门就开了。”
王磊在院子里帮母亲搬菜。一筐萝卜,一筐白菜,从食堂后院搬到地窖口。母亲在地窖里接,他在地面上递,一个递一个接,配合得很稳。王渊在旁边扫落叶,扫成一堆,用簸箕铲了倒进垃圾桶。
老李从食堂出来,手里端着个空盆。“萝卜够吃一冬了。”
王磊母亲从地窖里探出头来。“白菜还得买点。老李,你明天赶集不?”
老李想了想。“去。买点粉条。冬天炖菜用。”
王渊放下扫帚。“我也去。买点糖。”
王磊母亲看了他一眼。“买糖干什么?”
王渊没回答。他把扫帚靠墙放着,走进食堂,在水龙头下洗了手,甩了甩。
“买糖,不干什么。”
秀兰在院子里织围巾。蓝色的那条已经织完了,叠好放在膝盖上。她又在织新的,灰色的,毛线是陈静从镇上买的,比蓝色的那团粗,织起来快一些。周定国坐在她旁边,手里拿着那把缺口刀——陈飞给他的,让他磨。他磨得很慢,磨刀石上洒了水,刀刃在石头上来回蹭,发出细细的声响。
“你织这么多围巾干什么?”周定国问。
秀兰没抬头。“天冷了。大家都得有一条。”
周定国把刀翻了个面,继续磨。“陈飞那把刀,卷刃了。磨一磨还能用。”
秀兰织完一排,停下针,把灰色的围巾举起来看了看。刚起头,才织了巴掌长。“这条给老砚。他坐在码头上,风大,冷。”
周定国放下刀,看着她。“你连他也想到了?”
秀兰低头继续织。“他一个人坐在那,没人管怎么行。”
方远和方卫国在码头上散步。方卫国走得很慢,方远迁就他的步子,走两步等一步。走到老砚坐的地方,方卫国停下来,看着他。
“你坐了一整天了。不累?”
老砚摇头。“不累。习惯了。”
方卫国在他旁边站了一会儿。他看着海,海风吹过来,把他的白头发吹乱了。“门关了,你坐在这也等不到。”
老砚没说话。方卫国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方远跟在他后面,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老砚还是那个姿势,手边那盏油灯亮着,火苗在风里晃。
方卫国走到树下,停下来,伸手摸了摸树干。树皮是糙的,硌手。“这棵树,长高了。”
方远也伸手摸了摸。比上次摸的时候又粗了一圈。“快了。再过几年,就能遮阴了。”
方卫国转过身,看着食堂。食堂的烟囱冒着烟,老李在做饭。“饿了。进去吃饭。”
夜里,林砚提着灯走到码头。老砚还坐在那,旁边那棵小芽在夜色里看不清,但油灯光照着它,叶子反着微光。林砚把灯放在老砚旁边,在他旁边坐下。
三盏灯了。老砚那盏,林砚那盏,年轻砚那盏。火苗大小不一,但都很稳。
“大树底下那颗,发了。”林砚说。
老砚点头。“看见了。”
林砚从口袋里掏出那颗黑亮的种子——最后一颗。他摊开手,种子在手心里黑得发亮。
“这颗种哪?”
老砚看着那颗种子,看了几秒。“种在码头边上。种在我旁边。长出来,陪着我。”
林砚站起来,走到码头边缘。木板上有一条缝,他用手指抠开,把种子塞进去,盖上木屑,压了压。他蹲了一会儿,种子在土里,看不见。但他知道它在,在黑暗里,正准备发芽。
他站起来,走回老砚旁边坐下。
“种好了。”
老砚没说话。他看着海,海面很黑,没有光。但油灯的亮光在海水上晃来晃去,像星星落在水里。他伸出手,摸了摸手边那棵小芽。叶子是温的。
“它会长大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