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树底下的那条缝,一夜之间变宽了。陈飞第二天早上端着粥碗过去看的时候,缝已经有一指宽了,光从里面透出来,金色的,照在树根周围的土上。他蹲在旁边,凑近了看,缝里面是黄的,暖的,和以前那道门的光一模一样。他伸手想摸,手指刚碰到边缘,光烫了一下他的指尖,他缩回去了。
“开了?”他喊了一声。
老李从食堂走出来,蹲在他旁边看了一眼。“开了。还没全开。”
陈飞把粥碗放在地上,站起来,往码头跑。老砚还坐在那,脖子上围着那条灰色的围巾,只露出眼睛。陈飞跑过去,蹲在他旁边。“树底下裂了,光透出来了。”
老砚点头。“我知道。”
“你知道了?你怎么知道的?”
老砚从围巾下面伸出手,指了指自己的脚。那些白细的根从鞋底长出来,扎进码头木板里,往大树的方向延伸。根在发光,很淡,金色的,一闪一闪。“根感觉到了。”
陈飞顺着那些根看过去,根一直延伸到岸边的土里,消失在大树底下。他蹲下来,摸了摸那些根,温的,和树皮的温度一样。“那门什么时候全开?”
老砚想了想。“等根长满。等土全裂开。”
陈飞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那得多久?”
老砚没有回答。他看着海,海面灰蒙蒙的,没有浪。手边那棵小芽又长高了一点,叶子在风里摇。
王磊被陈飞拉着去看了那道裂缝。他蹲在树根旁边,看着那道一指宽的缝,光从里面透出来,照在他的脸上。他从口袋里掏出那两半铜钱,拼在一起,放在缝边上。铜钱上的“砚”字和“一”字在光里亮了一下,然后暗了。
“它认门。”王磊说。
陈飞也蹲在旁边。“能用吗?”
王磊把铜钱收起来。“能。但只能开一次。”
陈飞看着他。“你打算开?”
王磊没回答。他站起来,看着那棵大树。树冠又大了,叶子密密的,阳光从叶缝里漏下来,落在地上像碎金子。树根旁边的土裂了几条缝,光从里面透出来,像地底下埋了一盏灯。
“再等等。等它自己开。”
食堂里,王磊的母亲在揉面。面团在案板上翻来覆去,揉得很用力。王渊坐在对面择菜,把黄叶掐掉,码整齐。老李在灶台后面炖菜,锅盖掀开一条缝,蒸汽冒出来,带着肉香味。
王磊走进来,在桌边坐下。“树底下的缝又大了。光透出来了。”
王磊母亲的手停了一下。“门要开了。”
“嗯。”
她把面团盖上湿布,放在一边,擦了擦手。“里面还有人。”
“有。街上的那些。”
王渊放下手里的菜,看着王磊。“你打算进去?”
王磊没有立刻回答。他低头看着桌上的那两半铜钱,拼在一起,中间的缝细得像一条线。“再等等。等门自己开。”
秀兰在院子里把织好的围巾一条一条叠好。红色的那条——小雅戴过的那条——她重新织了一遍,加长了,毛线新配的颜色有细微的色差,但总体还是红的。蓝色的那条是给小雅的,长款的,能绕两圈。灰色的那条给了老砚。还有一条白色的,正在织,线团在篮子里,还有大半团。
周定国坐在她旁边,手里拿着那把刀,在布上擦。刀擦得锃亮,刀刃反着光。“你织这么多,手不累?”
秀兰没抬头。“不累。闲着也是闲着。”
周定国把刀插回刀鞘里,放在一边。他看着她织,手指很瘦,骨节突出,但动作很快,毛线在针上绕来绕去。“那条白色的,给谁的?”
秀兰想了想。“给王磊他妈。她戴白的好看。”
方卫国在树下站着,方远站在他旁边。方卫国低头看着树根旁边那道裂缝,光从里面透出来,暖的,照在他的鞋面上。他蹲下来,伸手摸了摸缝的边缘,温的。
“门要开了。”他说。
方远也蹲下来。“里面还有人吗?”
“有。街上的那些。没出来。”
方远沉默了一会儿。“他们出得来吗?”
方卫国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那道缝,光在跳动,一闪一闪。“等门全开了,就能出来。”
方远看着他。“爸,你以前进去过。里面的人,还在等吗?”
方卫国把手收回来,放在膝盖上。他看着那棵大树,树叶在风里沙沙响。“在等。一直在等。”
林砚提着灯在码头边坐着,和老砚并排。两个人看着海,海很平,没有浪。油灯放在两人中间,火苗很稳。老砚脖子上围着那条灰色的围巾,只露出眼睛。
“树底下的缝又大了。”林砚说。
老砚点头。“嗯。”
“门要开了。”
老砚没有回答。他伸出手,摸了摸旁边那棵小芽,叶子是温的。“开的时候,你进去一趟。”
林砚看着他。“进去干什么?”
老砚转过头,从围巾里露出半张脸。“把街上的人带出来。他们等了很久了。”
林砚沉默了一会儿。“他们脚底下扎根了。拔不掉。”
老砚把手缩回去,放回膝盖上。“拔得掉。树连过来了,根松了。”
林砚站起来,看着那棵大树的方向。树冠在暮色里黑沉沉的,树根旁边的光从裂缝里透出来,把周围的土照得发亮。
“什么时候开?”
老砚看着海。“快了。等根长满。等土全裂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