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根新枝长了三天,指向海面的方向没有偏过。陈飞每天早上去看一眼,发现它每天都在长,节节拔高,嫩绿的叶子一片一片展开,叶背的纹路也越来越清晰了。
他拿了一根木棍插在旁边做参照,第三天的时候新枝已经超过木棍一个指节的高度了。
第四天早上下了雨。雨不大,淅淅沥沥的,把码头边的石板洗得发亮。陈飞撑着伞去看那根新枝,雨水顺着叶尖往下滴,落在根部的土里,渗得很深,像是土底下有什么东西在往下吸水。
他蹲在伞底下看了好一会儿,发现新枝顶端那片叶子已经完全展开了,叶面油亮亮的,纹路比之前任何一片叶子都清晰。那条从圆点处分出来的岔路,线条粗了一倍,末端多了一个小勾,像是还没画完的最后一笔。
他把伞收起来,跑回食堂,把叶子摘下来。叶子是湿的,雨水顺着叶柄往下淌。他拿了一张干布垫着,把叶子平放在桌上,对着窗户的光看。
那条岔路的末端确实有一个小勾,不大,但明显,像是一笔还没写完的笔画。他放下叶子,去叫王磊。王磊正在后院帮老头扶黄瓜架,雨停了,藤蔓上挂着水珠。
他放下手里的布条,跟着陈飞进了食堂。他站在桌边看那片叶子,看了一会儿,没有说话。然后他伸出一根手指,沿着那条岔路的走向划了一下,停在小勾的位置上。
“这个勾,不是笔画。”他说,“是标记。”
下午,年轻砚也来看了。他没有摘叶子,只是站在桌边看了一会儿那片湿漉漉的叶子。他用指尖碰了一下叶子边缘,没有说话。
陈飞把叶子收进一本旧书里压着,怕它卷边卷得太厉害。合上书之前他看了看叶背的纹路,用手轻轻按了一下标记处,“这棵树在告诉你怎么走。”
他把书合上,放在窗台上,“先长到海面,再往下走。”王磊没有看他,目光还留在窗台上那本合拢的书脊上,“方向给了,路画了。等它长到水边再说。”
接下来的几天,那根新枝又长了一截,弯向海面的角度更大了,像是一直在海面上指。陈飞每天早上去量一次,用木棍比着,新枝的长度每天增加大约两指。
到了第三天,枝头已经探出码头边缘了,悬在海面上方。海风一吹就轻轻晃。风里裹着淡淡的潮气,顺着枝条的方向往南偏西的方向走。
他看着那根枝条,顺着它指的方向看出去,海面上什么都没有,还是那片灰蓝色的水。他看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后院的黄瓜架老李已经拆了两根,藤蔓枯了。老头蹲在地头,把枯藤从竹竿上解下来,码成一堆。戴眼镜的瘦高个在旁边收拾竹竿,把拆下来的竿子擦干净,捆成一捆,靠在墙角。
地空出来一块,老头翻了一遍,把土块敲碎,把草根拣出来,又平整好了。
他蹲在田埂上看着那片空地,“这块地,种点白菜。”瘦高个把最后一根竹竿靠好,蹲到他旁边,“白菜过冬吃。”老头点头,“种白菜省事,不用搭架子。”两个人蹲在田埂上,并排看着那片空翻过的地。太阳晒在新土上,热气氤氲着,翻上来的土色很新鲜,像正在晾开一张没写过字的纸。
食堂里,王磊的母亲在腌黄瓜。她把黄瓜切成条,撒了盐,放在盆里腌着,上面压了一块石头。王渊在旁边剥蒜,把剥好的蒜瓣放进碗里,整整齐齐码成一排。
老李在灶台后面炖汤,蒸汽从锅盖边缘冒出来,屋子里弥漫着冬瓜的气味。王磊在桌边坐着,面前摆着那本夹了叶子的旧书。
他没有翻开,手搁在书封上。
秀兰把院子里的落叶扫完了。她把扫帚靠在墙根,站在那棵小树前面看了好一会儿。阳光落在叶子上,叶脉清晰可辨,纹路均匀。
她伸手摸了一下树干,没有说什么,只是把水盆端来,又浇了一回水。水渗进根部的泥土里,比上次快了一些,像是土底下有什么东西在往下引水。她浇完了,没有再蹲下来看,端着空盆回屋了。
傍晚的时候,王磊去了码头,在那根新枝旁边站着。枝条悬在海面上方,斜斜地指向南偏西的方向。风从海面上吹过来,枝条微微晃了一下,又弹回原位了。
他看了一会儿,伸出手,把枝条轻轻拨了一下,枝条晃了晃,又弹回原来的角度,像是被什么力量拽着。风又吹过来,枝条弯了一下,又摆正了。他放下手,转身往回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那根枝条一眼。然后他继续走,没有停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