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害我。”气球紧盯着主播的眼睛,像是要用视线朝对方的眼睛里滴眼药水,那个主播猛地闭上了眼睛,几滴泪在他的眼眶中散步,他已经有好几年没被人瞪过了,他对于这一类型的视线感到畏惧,不过他已经达成了自己的目的,这是他拿来宽慰自己的借口,他在战役的最后取得了胜利,此刻站在他对面的气球马上就会离开他,很可能不会再回来,即使气球能侥幸回来,他们之间的地位也早已像一只老旧的螃蟹那样发生了对换。气球已经从冲动中缓了过来,他知道自己会被这份冷静害死,他的斗志在成熟的冰窖里慢慢融化,冰窖里的那些水还是从他当年挖开的那口井里打上来的,在他们那里有个传承多年的风俗,新挖开的井在三年内不能使用,村里的老人说会有东西从那里面爬上来,不过气球知道这只是这些老人流传多年的谎言,目的是为了保护村里的公鸡,没有这些鸡,他们该去哪里找鸡蛋,人们向村长提出这个问题,村长认为是先有鸡,如果有人想吃鸡肉,他就必定想喝水,如果有人想喝水,他就必定要挖井,当时村子里来了个穿好几件衣服的人,他带了很多件衣服,一开始还懂得换着穿,后来就懒得换了,他穿的那些衣服无论款式还是颜色都很特别,只是有好几件不合身,再加上他疏于更换,许多人都想把他的衣服合理地取过来,以此来避免浪费,更何况这些衣服本来就可能是他偷来的。他们会暂时保管这些衣服,直到找到它们真正的主人,到时候再把衣服还回去,如果不能很快找到失主,就把衣服传给自己的后代,让他们继续保管,直到失主或失主的后人前来。那个衣柜开始说自己来自于未来,气球看着他的表情,想要从那些表情里看出一些端倪来,他也曾这样盯着水井看,不过不是为了看清那下面有什么,而是把水井当镜子用,他直到现在还没见识过真实的镜子长什么样子,气球不知道什么是镜子,衣柜告诉他镜子是只在未来出现的产物,在21世纪以前,人类的生产水平还不足以应付镜子,气球信了他的话,但他更相信自己的眼,尤其是早晨起床后用水洗过的眼,气球洗脸时会顺带把眼睛洗了,但有人不这样干,他看到过一个跟他一起挖井的人紧闭着眼睛,不让一滴水流进自己的眼里,他守护自己眼睛的样子看起来比家人被绑走的守门员还要可靠,气球当时真的以为他是个可靠的人,可在十多年之后,气球接到了他的背叛,接到这颗球后,气球回想起他在公众场合里从来不主动买单,总是要气球帮他还钱,他显然是个不知感恩的冰冷螺丝,是一根根扎在雕像上的螺丝,那座雕像从不说话,你在什么时候去看它都不会说话,哪怕是在午夜的时候,弹头在十一点半左右出门,打算找准时间来和雕像碰面,不过她到了雕像面前时才十一点四十多分,弹头走得有些快,她的轮胎用起来比其他人的要省力,弹头是在公园里见到那座雕像的,一般它们都会在公园里埋伏着,等一个倒霉的路人撞进它们的怀里,弹头想要当这个无辜的受害者,她多次捶打过的念头已经成了她的护身符,但她没有可独立行走的身体需要保护。弹头想要从它嘴里问出驾照的下落,两张不同的驾照是她为对方洗清嫌疑的最好方式,律师不认为这就是最好的方式,也许他们能帮它彻底摆脱嫌疑,当时这座雕像不在家里,它可能在什么地方?也许在KTV里,也许在宾馆里,无论它在哪儿,它都不能在家,律师和弹头为它编造了一则故事,故事的主要人物是雕像和一位晚上在街上散步的路人,醉醺醺的雕像不小心撞上了她的膝盖,然后它把对方带上车,送到了最近的医院,路上它打开导航,不停问对方最近的医院在哪里,等它醒过来,发现车子还停在原地,它怀疑自己早就醉倒在车上,刚才与导航间的谈话只是它的梦,它控制着眼皮的剧烈跳动,随后惊恐地发现自己的喉咙也开始像受惊的蜗牛那般蠕动,它咽了下口水,左右晃动自己的脖子,先转一半身体,然后又立马转回来,它让自己看上去像是一个坐在旋转木马上的陀螺,最后它还是看向了后面的车座,还好那上面什么都没有,瞬间的放松让它的眼皮沉了下来,它意识到自己即将掉进用酒做成的液态枕头里,在眼皮合上前的最后一个瞬间,也许不止一个,它强撑着身体,命令自己从驾驶座上站起来,它忘了车顶的存在,但它的头顶和感受器还记得这辆车的存在,它们一起过了很多年,它觉得自己马上要在撞击后晕过去,酒和车顶都在其中发挥着自己的功劳,佩戴着各自的勋章,它还是把头探到了后座上,发现后座下面确实有多出来的东西,虽然那并不是个人,但上面有血,它觉得那是一张优惠券,然后那张它珍视的优惠券成了它最后一眼看到的东西。“之后呢?你停车没有?”长马继续逼问弹头,想从她那里听到几句不一样的话,但他知道自己的打算终究会落空,这里是用怀疑堆起来的玻璃栈桥,只是站在上面长马就觉得双腿发软,他小声对同事说自己有恐高症,必须有个人来把他抱下去,他的同事们都觉得他在开玩笑,一个接近五十岁的人不需要任何人来抱,除非是自己的父母,但他们的父母这时候大概抱不动他们,长马觉得他能把自己抱起来。“他停车后在车里睡了一夜。”弹头使劲眨自己的眼睛,像是要把眼皮下藏着的眼屎全都挤出来,她当时在厕所里站着的时候也想过要这样把其他人挤出去,可惜他们的肩膀都比她的更有力,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弹头的肩膀变得像做成的面条,她无法参加任何搏斗,她想用拳头砸对方的鼻子,直到它说话为止,它一直不说话,既不栽赃别人也不为自己辩解,律师认为这是他最近碰上过的最难开的厕所门,也是厕所门背后最硬的一块木头,它在坑里泡了大概有两三个星期,律师上厕所的时候,厕所门突然抖动起来,他猜到有人站在外面准备开门,于是一边拍门一边喊里面有人,显然外面的那个客人没听到他的呼喊,他真想把门拆掉,看看那个不长眼的人是谁,他的眼睛越来越疼,里面流出的泪也越来越多,为了帮它摆脱罪名,他数不清自己有多少个晚上没躺在枕头上,现在他得到的回报就是一扇不断收缩的厕所门,他怎么喊都拯救不了的局面。他让自己再次冷静下来,冷静对于他来说总是显得那么宝贵,这是他身上为数不多还没有被客人买走的商品,这是他用来打扫马桶时比较好用的洁厕灵,他洗马桶时从不收费,但每到一户人家的门前,他总能收获对方鄙夷的眼神,那些单纯的高热量眼神让他的下巴变得肥胖,这本来是最不容易变胖的位置,至少对他来说是这样,他的下巴是许多客人选择他的最初原因,往往也是最终的原因,是用来打破他们在选项间犹豫的参考答案,那个迷茫的学生看了眼他给出的参考答案,随后陷入了更深的怀疑当中,这个多疑的学生绝不相信有人会在期末考试时为他免费提供答案,他也不相信有人能渗透考场当中如此严密的防御,他所在的这一考场设立了三名精力旺盛且尽职尽责的监考老师,他们的眼睛胜过一切监控摄像头,当学校说要在考场中安置各方面都不如他们的同事时,他们对那个悬挂在高处的同事感到深深的不满,他们的肺胜过一切经过训练的雷达,一旦有人在考场抽烟,他们立刻就能通过各个桌子间的传送带过去把烟掐灭,这对于手指也许不是一件好事,但对于缺乏运动的监考官来说,手指的感受是最无关紧要的一件事,他们监考时不能玩手机,那么他们要手指有什么用?他们很难在当前的世界上找到比监考更无聊的事,一个无聊的考官试着从出生那刻起回忆自己的一生,遇到想不起来的地方就使劲想,实在想不出来则跳过,在这一点上,她正和这些考生经受着相似的考验。她一边想,一边不自觉地啃自己的指甲,在她小时候,她的父母无比厌恶她的这种恶癖,每当她把指甲塞进嘴里,他们立马会用自己的手把她的手打掉,他们的手在她眼中像安了螺旋桨的海绵一般灵活迅速,同时又在她的心里不断膨胀,她当时想要靠身体上的成长与发育来缓解比大小上的劣势,于是她加强了自己在食物上的获取欲望,她觉得自己能在吃下一定数量的食物后变身,具体会变成什么需要询问她的同桌,她的同桌会用抛掷橡皮的方式来给她答案,她有一次变成了脑袋由无数个细小的圆规组成的长颈鹿,有一次变成了那只长颈鹿尾巴上洗衣粉形状的后脑勺,有一次变成了那个后脑勺前面的眼睛盯着的一双倒立的鞋。她的确在那个时期吃了很多东西,但这没能带来她最初想要得到的战利品,尽管她已经成了营帐里最英勇善战的将军,但对方依旧保持着对她的猜疑,她默许了这种猜疑,如果没有它,所有人都活不下去,它和食物一样重要,甚至比食物更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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