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九章 排骨(1 / 1)

帽子里的手套 落鱼衔蛇 2297 字 23小时前

从十二楼摔落让她的手臂严重受伤,据住在她楼下的那户人家所说,她还没着地时就有一块骨头提前从脖子下方露了出来,住在十楼的人有不同的看法,他们说那天下午小区里一辆车都没有,医生觉得那辆车像是自己的患者,壳联觉得自己和那个医生的患者住在一个小区里,他也住在十楼,但他不知道自己和接受采访的那个人是否是同一个人,一张照片能帮助他确认这个猜测,但他不会相信任何一张照片,包括他自己拍的,因为他不相信任何手机,除了他自己的手机,但他连自己的手机也信不过,他总是认为那些照片被某个人掉包过。那个从楼上跌落的人移动得很快,壳联几乎没有看到她的影子,但他拍下来了那张模糊的脸,他从那张脸的嘴巴上看出它似乎想说什么话,唇语对他来说是和数字一样遥远的语言,他在这方面付出了努力,每天早上五点起床刷牙,大概要刷十多分钟,刷完后躺回床上睡觉,等到六点半再起床,有时他会在这个节点再刷一次牙,因为他想不起来自己之前是否刷过。有些时候他没把牙膏挤到牙刷上,或者他的确把牙膏放在了首饰盒里,但检查首饰的客人强硬地要求他把牙膏再挤一遍,这时候他一低头就会发现本该待在牙刷上的彩色白色血脉掉在了他的鞋上。壳联重新看了一遍录像,他觉得手机里的那张脸和他有些像,但他不记得自己在小区里还有个亲戚,也许他的确能在这个小区里找到一位亲戚,但那位亲戚跟他没有事实上的血缘关系,壳联不知道这是否算件好事,至少他能靠着这个宏大的借口躲开一部分人的追捕,比如那些伪装成业主住在他楼下的人,有些时候,壳联怀疑他初中时的老师总在故意让他在课堂上出丑,每当他和同桌聊得尽兴的时候,从讲台上传来的声音精准地找上了他的名字,没有给他辩论的余地。第一次的时候,壳联立刻站了起来,他以为这只是一场意外,或是一场出于职责的误会,但这样的误会在之后又发生了许多次,这些巧合成了他学生生活的必经之路,甚至连他睡觉的时候都享受不到胳膊给他带来的安稳,只要他一趴在课桌上睡觉,就总会有人把他喊起来,有那么几次,他在教室里做了梦,但他想不起来自己梦到了什么,连做梦这件事也是他的同桌告诉他的,他猛地从桌子上抬起头来,接着眼前产生了一片难以驱散的黑暗,从那些黑色的垃圾袋背后,壳联看到了一张日后还会再看到的脸,那张脸上的五官对他来说会越来越清晰,不过这只是他针对自身经验而许下的虚假诺言。壳联询问过其他人,他的同学也看到过一张脸,但他们很难通过言语的交流来断定这些胡乱移动的阴影是否是同一张脸,壳联觉得他现在在手机里又看到了它,不过现在的他还不知道那张脸属于一位运动员,要等到大概三四个小时之后他才能确定这件事,那时候会有人来敲响他的房门,要是他提前看了小区群,他也许能猜出这阵敲门声想要得到的答案,但他平时几乎不看小区群。

“开下门。”壳联听到几个有些熟悉的词汇和敲门声混在一起来到了他的卧室附近,他清晰地看到一只长有苍蝇翅膀的香蕉在他的房间上空盘旋,剥开香蕉皮的那只手上戴着他的戒指,他现在应该还没结婚,这颗戒指属于未来那个沉浸在婚姻里的他,一天回家的时候,他站在电梯门前,等着能有哪个好心人帮他把门打开,或者是一个在晚上一点半还愿意出来的人,可能是偷偷去门外寻找流浪猫狗的好心人,也可能是把手机藏在门口纸箱里的孩子,他之前看到过几个蹲在花坛窃窃私语的小孩,当壳联靠近他们时,他的耳朵隐约能听到他们对自己作出的评价,这对他来说是相当年轻的批评,他早已干枯的指关节也在耳朵的帮助下稍微焕发了活力,那枚结婚戒指被他膨胀的手指逐渐撑开,他想过要赶走那些小孩。

壳联在电梯门口站了整整一夜,中间一直都没有人来,他开始怀疑其他人忘了这部电梯,或者说小区里修了新电梯而他完全不知情,他很少查看小区群里连续的骚扰与谩骂,想从那里面找到一个能够交流的人比把矿泉水瓶从球门旁边捞上来更困难,没人通知壳联小区里修了一部新电梯,不过他今天下午的时候似乎的确接到过几个电话,他一看到那串陌生的号码就挂掉了它,然后它再也没有响起来,他有一种预感,这是他一生中最后一次看到这行号码。

壳联觉得自己的老婆这时候应该还醒着,平时她在一点钟的时候不会入睡,但在他出门的时候她总会更改自己的作息时间,这可能是对他的惩罚,在电梯停下之前,壳联提前听到了电梯里传来的预兆,在那扇电梯门打开之前,他听清了门背后传来的叫声,还有用手抓挠门缝的响动,他知道电梯里有个迫切想要离开的乘客,而他也做好了与同类竞争的准备。电梯在他面前停下的那一瞬间,壳联摸了摸自己手腕上被雨水打湿的手表,然后把手伸到衣服上擦干,他在原地站了一两分钟,衣服上的水滴让他的舌头变得无比干燥,他不自然地扭动了几下身子,目击者声称当时他的后脑勺看起来像是个被失去象牙的大象踢过的篮球,而且是在泥地上踢的,他刚才可能的确在地上爬了一会儿,醉酒后身体上生长出的那只脚绊倒了他,每次酒后他的竞争对手都以同种姿态出现,壳联对这些话念念不忘,每次冲突产生的记录都小心地维持着他的愤怒,这些愤怒让他充满了自信,觉得只靠双手就能把电梯门扒开,这实际上不是一件难事,那只猫蹲在电梯里看着他,他无法说出这只猫的品种,他想过要给它拍张照,但在他掏出手机对准它的时候,那只猫可能会受到惊吓进而逃走,而它确实该受到惊吓,因为他没带手机,即使带了,他平时也不把手机放在兜里,壳联的裤兜上永远有个通向外界的大洞,这只是一次疏忽,但他彻底记住了那条破掉的裤子,在此之前他的记性似乎从来没有这样好过。他仿佛一条在洗衣机里旋转的裤子般缓缓走进了电梯,等他找到一块属于自己的位置后,他安静地看着电梯门外的景色,等着门缝自行来到他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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