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页在凹室前站定,目光从铜碗移向石台下方。
石台下方有一个暗格,暗格没有上锁,只用一块石板虚掩着。他弯腰将石板移开,里面整整齐齐码放着三本册子——和台面上那本辽丹试验录一样的牛皮封面,但厚度更厚,封面上没有烙印十字。
他取出最上面一本,翻开第一页。
吾名柯林·威尔斯,生于异邦威尔士郡,幼入修道院,十六岁受洗,二十二岁晋铎,三十岁远渡重洋,至此东方古国传教。今已在襄州城三十七载。
以下所录,乃吾一生之追寻、之迷惘、之罪孽、之救赎。若有人读此册,须知吾非恶人,吾所行诸事,皆为见主真容。
景页往后翻。
日记的记录跨越了近四十年,从柯林神父初到襄州城开始。早期的内容大多是传教琐事——信徒的增减、与当地士绅的往来、对东方文化的观察和困惑。字迹从容,语调平静,偶尔流露出对故乡的思念。
转折点出现在约十五年前。
今日于城郊访友,途经南山。山中有一座废弃道观,当地人称玄真观,已荒废百年。观中杂草丛生,殿宇倾颓,唯后殿墙壁尚存。壁上刻有文字,非佛经,非道藏,乃某种更为古老的符箓。吾驻足细观,竟不能移步。
壁上所刻,乃一种丹方。名曰。
丹方残缺,仅存十一味药材中的九味,及服之可出阴神,游太虚,见造化之语。吾遍查道家典籍,知阴神出窍乃道教修炼之至高境界,与吾教灵魂升天之说暗合。然道教所求为羽化登仙,吾教所求为归于主怀。名虽异,实则同。
若此丹真能令人灵魂出窍,穿越生死之界,则吾可得见主乎?
景页的眉头微微皱起。
他继续往下翻。
接下来的数年里,柯林神父开始暗中研究辽丹。他利用传教士的身份结交当地的道士和药商,搜集道家炼丹典籍,试图补全残方。日记中频繁出现《玄君七章秘经》的名字——那是他找到的一部记载辽丹的古籍,但同样残缺不全。
《玄君七章秘经》载:辽丹者,以上古之方,采天地之灵,合阴阳之精,服之可使魂魄离体,穿越有无之间,见造化之真容。然造化何物?老子曰,吾曰。名异而实同。
残方所缺,为最后两味。其一,吾遍查典籍,推断当为。其二,百思不得其解。
然茯苓与否,尚需验证。吾不能以己身试药——吾若死,则再无人能补全此方。吾需……受试者。
从这里开始,日记的语调变了。
不再是平静的记录,而是充满了挣扎和自我辩白。柯林神父用了大量篇幅来论证人体试验的必要性——他引用圣经、引用道德经、引用各种哲学着作,试图说服自己(或者说服未来的读者)他所做的一切都是正当的。
吾知此举有违教义。然主曰:你们是世上的光。光须穿越黑暗方能抵达。若吾不以身为炬,何人能为?若无人试药,此方永不能全。此方不全,则无人能见主真容。吾之罪,实为众生之救赎。
第一次试验,吾选了一名病入膏肓的信徒。他已时日无多,吾告之以此药或可续命。他欣然应允。服后三刻,亡。
吾为其举行了葬礼。他是为见主而死,死得其所。
景页的胃有些翻腾。
他快速往后翻。四十七次试验的记录,每一次都伴随着柯林神父的自我辩白。随着试验次数的增加,那些辩白变得越来越简短,越来越机械,到后来几乎只剩下公式化的两句——他是为见主而死死得其所。
仿佛在不断重复中,他已经说服了自己。
但日记中有一段记录引起了景页的注意。
第三十九次试验后,吾发现一事。凡被所杀之人,其血液中蕴含一种特殊之物——吾称之为角之力。此物源自后之存在,经天狗之口传入人体,虽致人死命,却在血液中留下了一丝的气息。
若以此血为媒介,加入辽丹之中,或可引导服药者的魂魄直抵后。
然天狗所杀者,血液极难获取。天狗杀人于无形,死者身旁无人,待尸体被发现时,血液已凝固变质。吾需新鲜之血——最好是在死亡发生的瞬间收集。
吾在城中布下眼线。凡有天狗出没之处,吾必亲至。然天狗行踪诡秘,杀人于瞬息之间,吾赶到时往往已晚。
四十年来,仅得三滴。
景页的手停住了。
三滴。
他忽然明白了那些分批礼拜的真正含义。不是为了控制受试者数量——而是为了筛选。筛选出那些可能接触到、可能被天狗盯上的人,然后在他们死亡的第一时间赶到现场,收集血液。
那些被天狗杀死的人——他们在临死前看到的最后一幕,或许不是天狗的獠牙,而是一张苍老的、带着悲悯微笑的面孔。
他继续往后翻。
日记的后半部分变得凌乱而狂躁,字迹越来越大,越来越潦草,多处涂抹和修改。柯林神父似乎已经无法正常思考,他的文字中充满了断裂的句子和前后矛盾的想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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