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三十。
林霁从凌晨三点就起了。
比往年更早。
因为今天的菜比往年更多。
而且今年是第一次实现了真正意义上的“三代同堂”——
苏父苏母提前半个月就来了。
老两口这次来了就不打算走了。
苏母说“城里的房子租出去了我们在这边长住”。
苏父没反对。他甚至主动在村口转了两圈找了一间空出来的老屋子说“收拾收拾就能住”。
林霁花了两天时间把那间老屋子修整了一遍。
换了门窗。
补了墙面。
灶台重新砌了。
木地板打磨了重新上了一层油。
窗台上摆了一盆苏母喜欢的兰花。
苏母搬进去之后在屋子里转了一圈。
“不错。比城里那个八十平的房子宽敞。而且空气好。”
苏父坐在门口的石阶上面喝茶。
看着远处的山。
抿了一口。
“好茶。”
就两个字。
年夜饭的菜单林霁跟苏母合作制定的。
这是他们第一次联手做饭。
一边是林霁的药膳系——精致的讲究的每一道都有养生功效的。
另一边是苏母的家常系——朴素的实在的那种“妈妈做的味道”。
两种风格摆在一起反而出了奇效。
药膳的精致配上家常的朴实——一桌菜吃下来你既觉得讲究又觉得亲切。
林霁做了红烧肉。
他妈妈的方子。
酱油冰糖八角桂皮小火焖两个时辰。
苏母做了酸菜鱼。
她的老家是川渝那边的。酸菜鱼是她的拿手菜。鱼片薄得透光。酸菜的酸和辣椒的辣配在一起能把人的味觉全部激活。
小知秋不能吃酸菜鱼。太辣了。
但林霁给他做了一碗专属的——灵谷小米粥配上山药泥和一点点蜂蜜。
他自己用小勺子一勺一勺地舀着吃。
吃得满嘴都是。
围兜上面糊了一层。
但他吃得极其认真。
两只小眼珠子盯着碗里的粥极其专注。
吃完了之后碗底干干净净的。
他把碗举到苏晚晴面前。
“没了。”
一岁多了。他会说的词越来越多了。
“吃饱了?”
“饱。”
苏晚晴帮他擦了擦嘴巴。
零点的鞭炮声准时炸了开来。
噼里啪啦的红纸屑漫天飞舞。
竹节烟花从古戏台后面的空地上嘭嘭嘭地射上了夜空。
金红色的光芒一束接一束地在漆黑的天幕上炸开。
然后是橘色的翠绿的金黄的。
层层叠叠地绽放又消散。
整个山谷都被照亮了。
林霁抱着小知秋站在银杏树底下。
小知秋两只小手在空中拼命地拍。
嘴巴张成了一个圆形。
“亮亮!亮亮!”
他管所有发光的东西叫“亮亮”。
苏晚晴从后面走过来。
搂住了林霁的腰。
把脸贴在了他的后背上面。
苏父苏母站在不远处。
苏父的手搭在苏母的肩膀上。
老两口看着烟花。看着女儿女婿。看着外孙。
苏母的眼眶红了。
苏父的表情依然是淡定的。
但他的嘴角弯了一个极小的弧度。
那个弧度里面装着一个做了三十年父亲的人终于可以放心了的踏实。
三只神兽今年的表现让人笑到了肚子疼。
饭饭从竹窝里拱出来。不知道从哪找了一根竹子抱在怀里。然后它站了起来。两条后腿撑着三百来斤的体重摇摇晃晃地走了两步。抱着竹子左歪右歪。嘴巴张着嘤嘤叫了两声。
它在跳舞。
一种极其笨拙的、完全没有节拍的“熊猫舞”。
看着让人既担心它随时会摔倒又忍不住笑出声来。
球球的做法精致多了。
它不知道从哪弄了一串小鞭炮——大概是从哪个孩子手里顺来的。
蹿到了屋顶上面。
蹲在屋脊上面。
两只小爪子捏着鞭炮的引信。
找了一根没灭的香头。
点了。
“噼——啪——噼——啪——”
屋顶上面炸了一串。
火花四溅。
球球在烟雾中蹲着。两只黑亮的小眼珠子在火光中一闪一闪的。
那个画面拍下来就是一张年画。
白帝的反应最让人意外。
它站在院门口。
仰起了那颗巨大的脑袋。
看着天上绽放的烟花。
金色的眸子映着天上五颜六色的光。忽蓝忽红忽金忽绿的。
然后它张嘴了。
“嗷——”
一声极其悠长的低吟从它的喉咙深处发了出来。
不是凶猛的虎啸。
是温和的。深沉的。绵长的。
那声音从院子里面飘出去穿过了田野穿过了溪流在整个山谷里面来回反射了好几遍。
回声叠着回声。
越来越远越来越轻。
最后消散在了大山深处的黑暗里面。
所有人在那一瞬间全部安静了。
连鞭炮声都停了。
安静了大约三秒钟。
然后掌声响了起来。
林霁在心里默默许了一个愿。
他没跟任何人说。
“希望来年孩子平安长大。希望溪水村越来越好。希望更多的山村能看到希望。”
三个愿望。
跟去年一样。
朴素到了极致。
但也真诚到了极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