处暑过后的空气变了。
不是猛地一下就凉了的那种变。是慢慢地渗的。一天比一天少了一丝闷。一天比一天多了一丝爽。
早上推开门的时候鼻子里灌进来的气味也不一样了——夏天那种黏糊糊的青草味散了,换成了一种干干爽爽的稻谷甜味。
林霁站在灵田的田埂上。赤脚踩着被晨露打湿的泥土。弯腰掐了一穗稻子放在掌心里搓了搓。
谷粒从壳里蹦出来。
饱满。圆润。
颜色是那种微微透着紫色的金黄——紫玉灵谷米特有的色泽。今年的颜色比去年又深了一层。
“好谷子。”
他把那几颗搓出来的谷粒放进嘴里咬了一下。硬。实。甜。
丰收的底色已经铺好了。
但今天让他心里头翻涌的不是稻子。
是另一件事。
导演老周带着他的团队在祠堂的偏厅里架好了三台摄影机。灯光打了四组。收音杆伸到了老周头顶上方。
场记板上写着——“《云上人家·四季》杀青日”。
一年。
从去年惊蛰前后开机到今天的处暑。
整整一年。
跟着溪水村走了完完整整的一个四季轮回。
拍了多少素材呢?
剪辑师小方从笔记本电脑里面调出了一个统计数据——
两百一十七个小时。
两百一十七个小时的素材。
从林霁凌晨四点起床做早饭的画面到苏晚晴深夜对着电脑改文案的侧脸。
从饭饭在雪地里打滚的憨态到球球在屋顶上放鞭炮的顽皮。
从白帝叼着小知秋衣领的温柔到小知秋第一次叫“爸爸”时林霁的表情。
从春天的桃花到夏天的荷花到秋天的银杏到冬天的大雪。
每一个画面都是真实的。
没有剧本。没有摆拍。没有“重来一遍”。
导演老周从来没有说过那四个字。
他只说过一句话——“拍。”
拍就够了。
真实的生活不需要编排。
它自己就是最好的故事。
杀青宴设在了祠堂的正堂里面。
张婶子操持的菜。六个热菜两个凉菜一锅粥。
赵德柱送来了两箱“云上仙”。老爷子说“杀青这种大日子不喝好酒对不起这一年的辛苦”。
八个人的拍摄团队全部到齐了。
两个摄影师一个录音师一个灯光师一个场记一个制片一个剪辑加上导演。
八个人坐在一张八仙桌旁边。
每个人的脸上都有一种说不清楚的表情——不是那种“终于完工了”的如释重负。是一种“不舍得离开”的怅然。
老周端起了酒杯。
他今天穿了一件灰色的旧夹克。袖口磨毛了。领口有一个小洞。大概是在山上拍外景的时候被树枝挂的。
他的手端着杯子微微颤了一下。
然后他开口了。
声音有些哑。
“这是我职业生涯中最幸福的一次拍摄经历。”
他的目光从桌上每个人的脸上扫过去。
“每一天都不想结束。”
他停了一下。
嗓子眼里好像卡了一个东西。
“以前拍纪录片总觉得是在。这一次——我觉得自己是在。”
“在这个村子里我吃到了这辈子最好吃的饭。呼吸到了最干净的空气。看到了最美的日出和日落。”
“还有——”
他看了一眼门口。
白帝正蹲在门槛外面。金色的眸子安安静静地看着屋内这一桌人。
“还有一头虎在门口给我当保安。”
全桌笑了。
老周也笑了。但笑着笑着眼眶就红了。
他把酒灌了一口。
使劲眨了两下眼。
“好了不矫情了。干杯。”
杯子碰在了一起。
“叮——”的一声极其清脆。
后期团队在杀青后的第三天给林霁发了一个三分钟的预告片让他先看一下。
林霁坐在书房的电脑前面。苏晚晴站在他身后。小知秋坐在苏晚晴怀里。
预告片的第一个镜头——
一只圆滚滚的黑白身影从竹丛里面走出来。
饭饭。
它的两只黑豆眼在镜头里面闪了两下。
嘴巴上面沾着竹笋的碎屑。
然后画面切到了银杏树。
春天的嫩绿。夏天的浓绿。秋天的金黄。冬天的枯枝。
四个季节在几秒钟之内交替闪过。
同一棵树。同一个角度。
但完全不同的颜色。
然后是林霁弹琴的画面。
月光从叶片的缝隙间洒下来。他的手指头搭在了天蚕丝弦上面。
第一个音出来的时候——画面里所有的声音都安静了。
只剩琴声。
然后是小知秋出生的那个瞬间——
产房里灯火通明。
苏晚晴躺在产床上面。脸色苍白但嘴角弯着。
然后一声婴儿的啼哭从画面里炸开了。
清亮的。
穿透的。
画面定格在了林霁的脸上——
他蹲在产床旁边。
两行泪水从他的眼角滑下来。但他在笑。
最后一个镜头——
一家三口站在银杏树底下。
林霁和苏晚晴并排站着。小知秋骑在林霁的肩膀上面。
远处是层叠的青山。
银杏树在他们身后铺开了一整片金色的树冠。
风吹过来的时候几片金色的叶子飘了下来。
落在了苏晚晴的头发上面。
画面渐暗。
黑屏。
白色的字浮了上来——
“有些故事不需要编。它自己会长。”
三分钟的预告片看完了。
林霁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地看了两遍。
第一遍看的时候他没有任何表情。
第二遍看完之后他沉默了很久。
苏晚晴在他身后等着。
过了大约半分钟他才开口。
“很好。”
两个字。
苏晚晴知道这两个字从林霁嘴里说出来意味着什么。
那就是他最高级别的评价了。
她搂着他的胳膊靠在了他的肩膀上面。
“这就是我们的故事。我们的家。”
小知秋在她怀里动了动。伸手指着电脑屏幕上面那个已经变黑的画面。
“还!”
他想再看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