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明前两天林霁在灶房里磨他那把采茶用的小弯刀。
磨刀石上沾了水他把刀刃搁上去来回地蹭。
“唰——唰——唰——”
每一下的力度和节奏都极其均匀。
磨了大约一刻钟他试着在一张纸上划了一下。
纸面无声地裂开了。
够了。
但今年的云顶灵芽他不亲自去采了。
小知秋才一个多月大他不放心出远门。
他把这个任务交给了小刘。
小刘今年二十出头了。
跟着林霁学了四年多了。
从一个连字都认不全的放牛娃变成了能独当一面的年轻人。
他的药材知识已经远超了同龄人。
他的竹编手法虽然还不如林霁但在村里已经是数一数二的了。
他的制茶工艺经过三年的实练也已经相当纯熟了。
去年他独立炒制的第一批云顶灵芽林霁给了九十分的评价。
扣掉的十分是因为杀青时火候稍微大了一点。
但九十分已经是极高的分数了。
对于一个学了才三年多的年轻人来说这个水平让周正清教授都连连称赞。
“这孩子有天赋也肯下功夫。你好好带他再过两年他就能独立代表溪水村出师了。”
今年的清明林霁决定让小刘完全独立操作一次。
从上山采茶到回来炒制全程不插手。
他只远程视频指导。
“你记住三个要点。”
出发前他把小刘叫到了院子里。
两人面对面坐着。
林霁的语气极其认真。
“第一——采茶的时候每棵树只采三成。剩下的留着让它继续长。这个规矩你知道。”
“知道。”
“第二——芽头要连着一片嫩叶一起摘。不是掐的是轻轻一提。断面要白色干净的不能发黑不能碎裂。”
“知道。”
“第三——下山的时候走路要轻。背篓里的芽子磕着碰着一颗都心疼。”
“知道了师父。”
小刘的语气沉稳得不像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
他的眼神也不像以前了。
以前他的眼神是紧张的、不太确定的。
像是在说“我做得对不对”。
现在那种紧张没了。
换成了一种笃定的底气。
他不再需要问“行不行”了。
他自己知道行。
小刘带着两个学弟天不亮就出了门。
背着竹篓手里拿着小弯刀沿着后山的小路往深处走。
翻过了两道崖壁。
到了那个隐藏在凹洞里的秘密茶园。
从早上采到了中午。
两人的竹篓底部铺了薄薄但厚度均匀的一层嫩绿色茶芽。
量不多。
但每一颗都是精品。
下山之后小刘立刻开始了炒制。
杀青——揉捻——干燥。
每一步他都按照林霁教的方法一丝不苟地执行。
他的双手在铁锅里面翻动着那些嫩绿的芽头。
动作流畅得像是在弹琴。
林霁通过手机视频看着他操作。
小知秋躺在旁边的婴儿车里面两只手在空中乱抓。
偶尔发出一声“啊——”的叫声。
林霁一边看视频一边用脚轻轻地推着婴儿车。
让它缓缓地摇晃。
小知秋被那个摇晃哄得慢慢安静了。
林霁的目光回到了手机屏幕上面。
小刘的手法极其稳定。
每一次翻炒的力度和频率都恰到好处。
锅温控制得很准——叶片在锅面上滑动的嘶嘶声均匀而连续没有突然变大变小的波动。
说明他的火候掌控已经相当成熟了。
出来的成品林霁让苏晚晴帮忙泡了一杯尝了尝。
入口——鲜。
甜。
回甘。
带着云顶灵芽特有的那种花蜜、坚果和青苔交织的复合香气。
层次分明。
余味悠长。
他闭着眼品了大约半分钟。
“九十二分。”
比去年高了两分。
那两分的差距在哪里呢——
去年杀青时火候稍大了一点导致茶汤的底色偏黄了半调。
今年这个问题没了。
茶汤的颜色是标准的嫩绿偏金——跟林霁自己炒的那批几乎一模一样了。
他给小刘打了视频电话。
“不错。火候控制比去年好了不少。杀青的时间点抓得很准。”
小刘在手机那头脸上闪过了一丝不太明显的笑意。
但他很快就收住了。
“还差得远师父。”
他低着头看着自己那双沾满了茶叶碎屑的手。
“我觉得揉捻的力度还能再轻一些。轻了之后叶片的细胞壁破坏得少一些保留的鲜味物质就更多。”
林霁听着频频点头。
这孩子开始自己分析问题了。
不再只是“师父你教我我照做”了。
他开始有了自己的判断自己的思考自己的改进方向。
这才是传承的真正含义。
不是复制。
是进化。
你教他一百我他学会了一百。
然后他自己又想出了第一百零一。
那个第一百零一才是他自己的东西。
才是真正属于他的手艺。
林霁在直播中正式宣布小刘为“云顶灵芽”的第一位传承弟子。
“从今天起小刘独立负责云顶灵芽的采制工作。品质由他把关。我只在必要的时候进行指导。”
他说这话的时候看了小刘一眼。
小刘站在他旁边。
脸上的表情极其认真。
但他的耳朵根微微发红了。
大概是不太习惯被这么多人关注。
弹幕里一片祝贺的声音。
“小刘出师了!恭喜!”
“传承有人了!霁神可以退休了!(误)”
“小刘加油!以后你就是云顶灵芽的代言人了!”
林霁笑了笑。
退休?
他还早着呢。
他手里还有太多东西想做。
太多手艺想学。
太多路想走。
但至少有一件事他可以放心了——
即便有一天他不在了。
这门制茶的手艺也不会断。
因为有人接上了。
线没有断。
火没有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