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机穿过云层的时候,卓依婷靠在舷窗上往外看了很久。
云层下方是台湾海峡,灰蓝色的海水在午后阳光的照射下泛着一层细碎的光。
她把额头抵在冰冷的窗玻璃上,看着那片海慢慢变窄,慢慢变成海岸线,变成绿色的山丘和白色的房子。
她三年没有看到过这个角度了。
王臣坐在她旁边,正在翻一本机上杂志,翻了两页就放下了。
他没有催她,也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等她转回头来。
飞机降落在台北松山机场时,天色已经开始暗了。
细雨蒙蒙地从云层里落下来,不密,但一直不停,把停机坪上的柏油路面打得湿漉漉的。
舱门打开的一瞬间,一股潮湿而温暖的风涌进来,带着一种熟悉的气味——混合了雨水、泥土和城市尾气的味道,她曾经以为这辈子只会留在记忆里。
“走吧。”
王臣站起身,从行李架上拎下两个人的行李。
卓依婷跟在他身后走下舷梯。
地面是湿的,她的高跟鞋踩上去发出细碎的声响。
她站在登机桥的出口处,没有立刻往前走,而是停了两三秒,像是在让身体重新习惯这个空气里的湿度。
“跟上次走的时候一样,下雨。”她说。
王臣站在她身边,也看了一眼远处的天空:“雨不大,明天会晴。”
“你怎么知道?”
“看云。”
卓依婷没有追问,跟在他身边一起往外走。
出站口的人流不算拥挤,三三两两的接机者举着牌子,有人挥手,有人拥抱。
王臣拉着行李箱走在前面,卓依婷落后半步,手里拎着她的香奈儿手提包。
她戴着一副墨镜,米白色的雪纺长裙在走动时轻轻摆荡,身材高挑,姿态舒展,和当年离开时那个拖着行李箱、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T恤的女孩比起来,整个人像是被重新打磨过一遍。
有两个十六七岁的女孩站在人群外侧,手里拿着一杯珍珠奶茶,正在低头看手机。
其中一个个头稍高的抬起头随意扫了一眼,目光掠过卓依婷脸上时停住了,整个人像是被人按下了暂停键。
她伸手拉了拉同伴的袖子,嘴巴张着,却没发出声音。
同伴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手里的奶茶差点没拿稳。
“依婷姐?你是大明星卓依婷姐姐吗?”
个子稍高的女孩率先开口,声音又高又亮,带着一种按捺不住的激动。
卓依婷脚步一顿,摘下墨镜,露出下面那双带着笑意的眼睛:“我是卓依婷,不过不是大明星,只是唱了几首歌。”
两个女孩对视了一眼,然后同时发出一声压低了嗓子的尖叫。
穿校服的女孩从书包里翻出一台傻瓜相机,手忙脚乱地开了机,举起来又放下,抬头问她:
“可以跟姐姐合照吗?”
卓依婷点了点头,往她身边站了站。
女孩举着相机,对着镜头按下快门,拍完又犹豫了一下:“那签名呢?我、我没有纸……”
“你带了口红吗?”卓依婷问。
女孩一愣,然后从包里翻出一只橘红色的唇膏。
卓依婷接过来,拔开盖子,在女孩递过来的电话本封面上签下自己的名字。
字迹流畅,带着一点圆润的弧度。
旁边开始有人注意到这边的动静。
一个推着行李车的男人放慢了脚步,朝这边看了一眼;一个带着孩子的母亲回过头来,看了几秒,拉了拉旁边丈夫的衣袖。
第二个人认出来了,第三个人也认出来了,人群开始往这边聚拢,像被一颗投入平静水面的石子激起的涟漪。
有人掏出手机,有人举起相机,有个年轻女孩站在人群边缘,小心地朝这边张望,手里攥着一张皱巴巴的卓依婷专辑海报的图纸。
保安走过来维持秩序,但围过来的人越来越多,大多只是远远看着,偶尔有胆大的才上前问一句“可以合影吗”。
卓依婷一一回应,像是早就习惯了这种场面。
她侧过头,对王臣小声说了一句:“你帮我看着点,别让人挤太近。”
王臣站在她斜前方半个身位的位置,没有挡在中间,但刚好把人群和她隔开一道半臂的距离。
他抬手示意围过来的人稍微退后半步,并没有大声说话,只是站在那个位置,像一堵不会说话的矮墙。
持续了大约十几分钟后,卓依婷把签名本递还给最后一个人,朝四周微微鞠了一躬:
“谢谢你们。我好久没回来了,想早点回家看看爸爸妈妈,大家路上小心。”
她的声音不大,带着一点潮湿的鼻音,说完之后眼眶有一点点红。
人群自动让开了一条窄窄的通道。
两人走出机场大厅,雨水落在水泥地上,溅起细密的水花。
王臣拦了一辆出租车,打开后门,让她先进去,自己把行李箱放进后备箱,然后坐上副驾驶座。
司机是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头发有些花白,车门关上后他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后座:“小姐,您是不是那个唱歌的卓依婷吗?”
“是她。”王臣说。
司机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我女儿今年十二岁,上初中,房间墙上全是您的海报。”
他把车开出机场,雨刮器在前挡风玻璃上来回摆动,发出有节奏的声响。
“您回来的消息要是在新闻上播了,我女儿肯定高兴得跳起来。”
卓依婷坐在后排,把墨镜摘下来放在膝盖上:“叔叔的女儿喜欢听哪一首?”
“哪首都爱,您那张翻唱的老歌合集,放了一年都没换过碟。”
司机说着,从副驾驶手套箱里翻出一个笔记本递到后座,“不好意思,能不能帮我写个名字?拿回去她一定高兴。”
卓依婷接过来,翻开扉页,用她随身带的笔写了一行简短的话:
“祝妹妹每天都开心。”
然后签了名。
她想了想,又从包里摸出一个银色的小发夹,是樱花的造型,做工很精致,本来打算送给妹妹的,但包里还有别的礼物。
她把发夹夹在笔记本里,一起递了回去:“这个给她戴着玩,不会很贵,但很漂亮。”
司机没有马上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