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专利流氓(1 / 1)

第二天。

BJ,HD区知春路。

这里是中关村的腹地,也被称为中国网际网路的中心。

今天的天气实在算不上好。灰蒙蒙的天空压得很低,乾燥的北风卷着黄色的落叶和尘土,把路上的行人吹得灰头土脸。

江彻带着刚子,钻进了一栋外墙斑驳的写字楼。

楼道里贴满了「办证」丶「刻章」丶「代写论文」的小GG,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陈旧的纸张霉味。

「彻哥,咱们不回酒店等那个姓周的消息吗?」

刚子缩着脖子,手里紧紧捂着那个装钱的帆布包。

自从来到BJ,他就在一种极度的不安全感中度过,「万一IDG反悔了咋办?咱们跑这破楼里干啥?」

「等电话那是娘们干的事。」

江彻按下了那个只有单数层才停的老旧电梯按钮,「男人在等结果的时候,得给自己找点更有意义的事做。」

「比如,去给未来的对手挖个坑。」

华诚智慧财产权代理事务所。

这是一间不到五十平米的办公室,堆满了像山一样的卷宗和图纸。

代理律师老刘是个五十多岁的地中海,戴着一副断了一条腿丶用胶布缠着的眼镜。

他正一脸狐疑地看着桌子上江彻画的那十几张草图。

「江先生,你确定……要申请这些?」

老刘推了推眼镜,眉头皱得像个乾瘪的核桃,「我是按件收费的,不想坑你。你画的这些东西,说实话,我看不太懂。」

他指着其中一张图。

那是一个长方形的屏幕,底部有一个滑块,下面写着一行字:【Slidetounlock(滑动解锁)】。

「现在的手机,诺基亚是按键解锁,多普达那种触屏机是用指甲戳的。」

老刘拿起那张图,像是在看一个笑话,「你这个『用手指肚横向滑动』的操作逻辑,在电阻屏上根本没法实现,手感会涩得要把屏幕划烂。这根本不具备实用性啊。」

江彻坐在他对面的破沙发上,手里捧着老刘倒的一杯劣质茉莉花茶,热气腾腾。

「老刘,实用性是工程师的事,保护性是你的事。」

江彻吹了吹茶叶沫子,语气平淡,「你只需要告诉我,这玩意儿能不能注册?」

「能是能……这属于GUI(图形用户界面)外观设计,还有这几个属于实用新型专利。」

老刘翻着剩下的图纸。

【下拉式通知栏】

【应用商店的卡片式排列布局】

【长按图标进入抖动编辑模式】

【手机相册的双指缩放逻辑】

这些在后世连三岁小孩都会用的操作,在2008年,简直就是天书。

贾伯斯的iPhone3G虽然已经发布,但还没进入中国市场。安卓的第一台手机HTCG1才刚刚在国外露面。

对于国内的专利局来说,这是一片荒原。

「这些东西,你要申请全球专利(PCT)还是只申请国内?」老刘问。

「全套。」

江彻放下茶杯,眼神锐利,「国内,美国,欧洲。只要能注册的地方,都给我铺上。特别是美国。」

「那可不便宜啊!」

老刘吓了一跳,手里的计算器噼里啪啦按了一通,「光是申请费和律师费,这一套下来,少说得八万块!而且这还是第一笔,后面每年还要交年费……」

「八万?!」

刚子在旁边听得差点跳起来,「彻哥!这几张破画就八万?咱们那大金刚一台才赚一百块,这得卖多少台啊!」

在他朴素的价值观里,八万块能买一辆面包车,能买两万斤猪肉。扔给这个老头换几张纸?这不是败家吗?

江彻没有理会刚子。

他从帆布包里拿出八沓红色的钞票,重重地拍在满是灰尘的桌子上。

砰!

尘土飞扬。

「老刘,钱在这。」

江彻看着那个眼珠子都快瞪出来的老律师:

「我要最快的速度。加急。如果需要疏通关系或者走绿色通道,钱不是问题。」

「我只有一个要求:这几张图纸上的逻辑,哪怕是一个像素的变动,都要变成我的私有财产。」

老刘看着那堆钱,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

他干这行二十年了,见多了为了几百块代理费斤斤计较的小老板。像江彻这样,为了几个幻想中的功能砸下重金的疯子,他第一次见。

「行!既然江老板这麽痛快,我就把压箱底的本事拿出来!」

老刘一把抓过钱,那是真的怕江彻反悔,「今晚我就通宵写申请书,明天一早我就去局里排队!」

走出写字楼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刚子一脸肉疼,走起路来都唉声叹气。

「彻哥,那可是八万啊……咱们这次来BJ,融资还没拿到,先搭进去这麽多。万一那个滑动解锁以后没人用咋办?」

江彻停下脚步。

他站在知春路的天桥上,看着脚下车水马龙的北四环。

远处的霓虹灯闪烁,联想丶某度丶新浪的大楼在夜色中矗立。

「刚子。」

江彻点了一根烟,寒风把菸头吹得通红。

「你知道什麽生意最赚钱吗?」

「卖白粉?」刚子下意识回答。

「错。」

江彻吐出一口烟圈,指了指脚下这条拥堵不堪的马路。

「是修路。」

「或者是……在别人必经的路上,设一个收费站。」

他看着手里那张轻飘飘的收据。

在这张纸的背后,是未来贾伯斯最得意的互动设计,是安卓系统赖以生存的操作逻辑。

虽然他知道,凭藉这些专利不可能真正封杀苹果或谷歌,那些巨头有的是办法绕过去或者让专利无效化。

但是。

只要能恶心他们一下,只要能在未来的专利诉讼战中,哪怕拖延他们进入中国市场一个月,或者逼着他们坐下来谈「和解费」。

这八万块,就能变成八千万,甚至八个亿。

这就叫专利流氓。

一个在商业道德上被唾弃,在商业逻辑上却无懈可击的角色。

「以后,不管是美国的苹果,还是韩国的三星。」

江彻眯起眼睛,眼神里透着一股冷酷的匪气。

「只要他们想进中国卖触屏手机,只要那个用户想用手指头划开屏幕。」

「他们每划一下,都得听个响。」

「那就是给我江彻交钱的声音。」

刚子看着江彻的侧脸。

路灯下,这个年轻人的表情半明半暗。

刚子突然打了个寒颤。他觉得彻哥变了。

以前在深圳刷墙的时候,彻哥像个带头冲锋的大哥,热血丶仗义。

但到了BJ,彻哥变得越来越让人看不透。

「走吧。」

江彻掐灭菸头,转身走下天桥。

「坑挖好了,雷埋下了。」

「现在,该回去等那只叫IDG的鹰,自己飞下来啄食了。」

刚子赶紧跟上:「彻哥,那咱们晚上吃啥?还吃炸酱面?」

「不。」

江彻笑了笑,摸了摸有些空瘪的肚子。

「今晚吃顿好的。去东来顺,涮羊肉。」

两人的背影消失在知春路的人潮中。

没人知道,就在这个普通的夜晚,在这个不起眼的代理所里。

几张看似荒谬的草图,已经悄悄地给未来的智慧型手机时代,上了一把来自2008年的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