嬴政眼皮都未曾抬一下,仿佛没听见那声指责。
他将酒爵往案几上一顿,发出“哐当”一声响。
随即看向立于阶下的丞相李斯。
扬了扬下巴:“李斯,上来。”
李斯应声而出,他身着黑色朝服,腰悬玉带。
步履沉稳地走上前。
此人虽出身法家,却深谙帝王心思。
与嬴政君臣相得多年,早已默契十足。
“老规矩,肥的。”
嬴政从案几上又拿起一块烤肉。
那肉肥瘦分明,油脂最是丰沛,他随手递给李斯。
李斯接过,脸上露出一抹熟稔的笑。
毫不客气地大咬一口,含糊道:
“嘿嘿,我吃。”
油脂沾在他的胡须上,他也不在意。
只顾着咀嚼,眼神里满是畅快。
“瘦的归我。”
嬴政又拿起一块精瘦的肉。
自顾自地吃起来,君臣二人就这般在殿上分食,。
动作随意,仿佛不是在庄严的咸阳宫。
而是在乡野间的酒肆。
台下的儒生们看得眉头紧锁,脸色愈发难看。
淳于越出身儒学世家,自幼研习周礼。
最讲究君臣尊卑、礼仪法度。
此刻见皇帝与臣子同席分食,吃相粗鄙。
全无天子威仪,而李斯身为丞相。
不仅不劝谏,反而迎合谄媚。
他胸中的怒火再也按捺不住。
“陛下!”
淳于越猛地踏出队列,长袍一甩。
对着嬴政深深一揖。
声音带着压抑的愤懑:
“大秦若想延绵万年,决不能只要这种溜须拍马的奸臣佞臣!”
“丞相李斯身为百官之首,不思匡正君过,反而助长陛下的粗鄙之行,实乃渎职!”
他这话不仅指责李斯。
更是暗讽嬴政失德。
语气之重,让殿中瞬间安静下来。
连呼吸声都清晰可闻。
武将们纷纷侧目,眼中露出不善。
法家出身的官员也皱起了眉。
唯有那些儒生,隐隐露出赞同之色。
嬴政终于抬眼,目光落在淳于越身上。
语气平淡无波:
“是我让李斯上来与我共饮的。”
“他喜欢吃肥的,我喜欢吃瘦的。”
他不想在宴会上动怒。
只想用自己的话堵上淳于越的嘴。
让他知难而退。
毕竟,眼下大秦初定,儒生虽迂腐,
却也在朝堂上占据一席之地。
不宜轻易激化矛盾。
可淳于越显然不打算就此罢休。
他直起身,目光灼灼地盯着嬴政。
语气愈发尖锐:
“陛下此言差矣!”
“君臣有别,礼法有序!”
“天子与臣子同席而食,已是逾越规矩;”
“陛下不顾威仪,徒手抓食,更是有失体统!”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拔高。
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
“此事一旦传到民间,让百姓得知天子如此‘亲民’,皇帝的威严必将颜面扫地,何以号令天下?”
“何以让四海臣服?”
不等嬴政开口,他又抛出更重的话:
“想当年,大周的天子,居明堂,行周礼,食有食礼,饮有饮仪,绝对不会跟一个臣子在一块儿烂饮!”
“陛下身为大秦始皇帝,当效法先贤,恪守礼法,方能彰显天子之尊!”
这话无异于指着嬴政的鼻子说他不如周天子。
连最基本的礼仪都不懂。
嬴政的脸色终于沉了下来。
眼中闪过一丝厉色。
手中的酒爵被他捏得微微变形:
“怎么做皇帝,要你教我么?”
(你是在教朕做事么?)
冰冷的声音如同寒冬的北风。
刮得殿中众人心里一寒。
连李斯都停下了咀嚼,抬头看向嬴政。
眼中闪过一丝担忧。
淳于越却毫无惧色,反而挺直了脊梁。
迎着嬴政凶狠的目光,一字一句道:
“看来,做一个合格的天子,确实需要我们儒生好好教一教。”
“大胆儒生,口出狂言!”
李斯猛地放下手中的肉,厉声呵斥,“陛下扫六合,平天下,创亘古未有之基业,轮得到你这腐儒指手画脚?”
“还不赶快向皇帝请罪!”
淳于越瞥了李斯一眼,嘴角勾起一抹嘲讽:
“丞相何必动怒?”
“我不过是就事论事罢了。”
他话锋一转,不再纠缠于饮食礼仪。
而是将矛头指向了大秦朝政:
“陛下虽然统一了天下,可并未真正收服民心。”
“六国余孽潜伏于各地,蠢蠢欲动,时刻想推翻大秦统治,这难道是陛下愿意看到的吗?”
嬴政的眉头皱得更紧,没有说话。
显然是有点不耐烦了。
淳于越见状,心中一喜,继续说道:
“而这一切的根源,归根结底,正是陛下所实行的郡县制度!”
“天下之大,仅凭陛下一人与中枢官吏,如何能治理得过来?”
“地方官吏权力过重,又无宗室牵制,一旦生乱,便是心腹大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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