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他早就知道(1 / 1)

前厅里一瞬安静得可怕。

灯火照在陆怀瑾脸上,白得几乎没有血色。

沈明姝看着他。

她没有立刻问第二遍。

有些答案,不必开口。

一个人若当真毫不知情,听见阿成死在乱葬岗,第一反应该是震惊,是追问,是疑惑。

可陆怀瑾不是。

他先是慌。

然后才想遮掩。

沈明姝忽然觉得胸口那一点疼,冷得像冰。

阿成是沈家的外账管事。

母亲生前最信他。

她小时候见过阿成几次,记得那是个沉默寡言的人,每次来沈宅交账,都要把账册擦得干干净净。

后来母亲病重,阿成奉命去宁国公府讨债,一去不回。

那时陆怀瑾怎么说的?

他说宁国公府势大,不宜硬碰。

他说阿成多半是卷银逃了。

他说沈家不缺那几万两,不必为了一个下人伤了与国公府的和气。

她信了。

她竟然信了。

沈明姝攥紧袖中的信纸,声音很轻。

“陆怀瑾。”

这是和离之后,她第一次连名带姓叫他。

陆怀瑾喉结滚了滚。

“明姝,你别这样看我。”

沈明姝道:“阿成死了,你知道吗?”

陆怀瑾避开她的目光。

“我也是后来才听说一些风声。”

“什么风声?”

“当年他去宁国公府讨债,行事不慎,得罪了人。”

陆怀瑾语速很快,像急着把自己从这件事里摘出去。

“我劝过你不要追究,是怕你也被牵连。”

“宁国公府不是寻常人家,你母亲已经病重,沈家那时候经不起折腾。”

沈明姝听着,竟轻轻笑了一声。

陆怀瑾脸色更难看。

“你笑什么?”

“笑你每一句话,听起来都像是为我好。”

她看着他。

“压下阿成失踪,是为我好。”

“拦着我讨宁国公府的债,是为我好。”

“今日让我交出账册,也是为我好。”

“陆怀瑾,你所谓的为我好,就是让我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不问,最后连我母亲怎么死的,都糊里糊涂过去吗?”

陆怀瑾脸色骤变。

“你母亲的死与我无关!”

话一出口,他自己先僵住了。

沈明姝眼神一点点冷下去。

她还没问到母亲。

他却先急着撇清。

周成站在一旁,脸色已经沉得厉害。

“陆大人,当年夫人病逝,沈家上下都乱成一团。是你亲口对姑娘说,阿成卷款跑了。”

“你既早知道阿成可能出事,为何不报官?”

陆怀瑾袖中手指死死攥紧。

“空口无凭,如何报官?”

沈明姝道:“所以你就让我认了?”

陆怀瑾沉默。

沈明姝没有再看他,转向大理寺差役。

“谢大人可还在大理寺?”

差役道:“在。”

“带路。”

青枝一惊。

“姑娘,天都黑了。”

“那就掌灯。”

沈明姝声音很稳。

“死人等了三年,我不能再让他等一夜。”

陆怀瑾猛地拦住她。

“不许去。”

沈明姝脚步一顿。

陆怀瑾也意识到自己太急,缓了缓声音。

“乱葬岗是什么地方?夜里阴气重,又乱。你一个女子,何必亲自去看?”

沈明姝看着他挡在自己面前的手。

“让开。”

“明姝……”

“陆大人。”

她声音骤冷。

“你现在拦我,是怕我看见死人,还是怕死人告诉我什么?”

陆怀瑾脸色一白。

周成已经上前半步。

沈家护院也齐齐围了过来。

陆怀瑾今日带来的人不多,此刻在沈家地盘上,他根本拦不住。

沈明姝从他身侧走过。

经过他时,她停了一瞬。

“陆怀瑾。”

“你最好祈祷,阿成的死,真的与你无关。”

说完,她再不回头。

乱葬岗在京城西郊。

马车一路疾行,车轮碾过碎石,颠得青枝脸色发白。

沈明姝却始终坐得很稳。

她手里攥着那封母亲留下的信。

回家,开账,收债。

母亲早就替她留了路。

只是她来得太晚。

马车停下时,夜风卷着枯草扑面而来。

远处几盏灯笼在风里晃。

谢惊寒站在一片荒坟前,玄衣几乎融进夜色。

他身后有几名大理寺差役,地上停着一副薄棺。

沈明姝下车。

谢惊寒看见她,没有意外。

“本官原以为你明早才来。”

沈明姝道:“我等不到明早。”

谢惊寒看她一眼,没再劝。

他侧身让开。

“人已经验过。”

“死了三年左右。”

“身上无能证明身份的文书,只剩一枚沈家外账铜牌。”

差役端上一个木盘。

盘中放着半枚锈蚀的铜牌。

铜牌边缘磨损,隐约还能看见一个“沈”字。

周成跟着上前,只看一眼,眼眶便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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