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城长街上,青篷车跑得极快。
车夫像不要命一样甩鞭,马蹄踏过积水,溅得两旁行人连声惊叫。
谢惊寒带着大理寺差役紧追不舍。
前方再过两条街,便是漕运码头。
码头上每日有上百艘货船往来,一旦青篷车混进卸货的人群,再把人塞进船舱,京城水路四通八达,想再找回来,难如登天。
“截西平码头!”
谢惊寒一声令下,两名差役立刻抄近路而去。
青篷车里的动静却越来越大。
车帘被撞得不断晃动,里面似乎有人在挣扎。
车夫回头看了一眼,忽然从座下摸出火折子。
他不是要逃。
他是要烧车。
谢惊寒眸色一冷,抬手掷出短刀。
刀锋擦过车夫手腕,火折子落地。
车夫惨叫一声,却仍死死攥着缰绳,整辆车猛地撞向街边油铺。
油铺门前堆着十几只木桶,伙计刚把门板卸下一半,看见疯马冲来,吓得连滚带爬往里躲。
“散开!”
谢惊寒纵马逼近,一脚踏上车辕,伸手扯住缰绳。
受惊的马匹被硬生生扯偏,青篷车擦着油铺门柱冲过去,半边车轮当场碎裂。
车身轰然侧翻。
谢惊寒落地时,刀已出鞘。
车夫滚出数步,刚要咬破毒囊,便被差役卸了下颌。
另一人掀开车帘。
车厢里没有匣子。
只有一个被麻绳捆住手脚的老妇。
她约莫六十岁,满头白发,嘴被堵住,胸前衣襟尽是血。
更醒目的,是她两只手。
十根手指,指甲几乎被拔光,手腕上还有新添的烙痕。
差役解开她嘴里的布。
老妇剧烈喘息,睁眼第一句话却是:“曹怀恩死了?”
谢惊寒看着她。
“你是谁?”
老妇笑了一下,嘴角渗出血。
“内府监旧掌册,宋秋娘。”
“承平二十三年,宫采账,是我记的。”
谢惊寒眸光一沉。
“谁要杀你?”
宋秋娘还未回答,远处屋脊忽然闪过寒光。
“趴下!”
谢惊寒一把将人按回车厢。
三支冷箭钉在车板上。
箭尾没有任何标记。
但箭镞涂了毒。
差役迅速追上屋脊,刺客却早有准备,翻墙而逃。
另一名差役检查箭孔,低声道:“大人,箭是冲车厢来的。他们不在乎车夫死活,只要里面的人闭嘴。”
谢惊寒没有追。
宋秋娘才是最要紧的人。
他看向她胸前的血迹。
“伤在哪里?”
“不是我的血。”
宋秋娘艰难坐起。
“是曹怀恩的。”
她闭了闭眼,像终于撑不住,声音低了下去。
“昨夜他来钱庄找我,说宫库案开了,沈家旧印的账也翻出来了。”
“他让我走。”
“他说自己活不过天亮。”
谢惊寒问:“他知道谁要杀他?”
宋秋娘点头。
“知道。”
“是谁?”
她抬起头,唇色苍白。
“曹砚礼。”
同一时刻,沈宅书阁里,沈明姝也收到了这句话。
差役快马回报,青枝听得倒吸一口凉气。
“亲哥哥杀亲弟弟?”
周成冷笑:“豪门里为了保命,亲兄弟算什么。”
沈明姝却没有立刻下结论。
“宋秋娘亲眼看见了?”
差役道:“她说曹怀恩昨夜赴钱庄前,先见过曹砚礼。回来后后脑有伤,衣上也有血。”
“曹怀恩不是死在曹府书房?”
“仵作重新验过,尸身鞋底有漕泥,袖口沾着钱庄青蜡。他应是先在钱庄受伤,又被带回曹府伪造悬梁。”
沈明姝慢慢攥紧手中的寄存票。
所以曹砚礼在灵前认账时,弟弟已经死了。
他不是刚得知死讯。
他是在演。
从进沈宅、捧出银票,到听见死讯时那一瞬松气,全都是算好的。
“宋秋娘还说什么?”
差役神色变得有些古怪。
“她说,曹怀恩不是被一击致死。”
“第一下,是曹砚礼打的。”
“真正要他命的,是另一个人。”
沈明姝抬眼。
“谁?”
差役摇头。
“宋秋娘只看见那人穿着大理寺差服。”
青枝脸色顿变。
“大理寺的人?”
书阁里瞬间静了。
谢惊寒刚接手三司会审,大理寺便被牵进灭口案。
若此事传开,所有证词都可能被质疑。
更麻烦的是,那个假扮差役的人既能进曹府、进钱庄,还熟悉大理寺查案的时辰,绝不是临时布置。
周成皱眉道:“会不会是曹家故意栽赃谢大人?”
“可能。”
沈明姝道:“但他若只想栽赃,不必冒险亲手杀曹怀恩。除非曹怀恩认得他,或者他要拿走某样东西。”
她问:“谢大人知道了吗?”
“已经知道,正在查昨夜所有差役名册。”
沈明姝点了点头。
“把宋秋娘送来沈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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