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二章 襁褓里的收讫册(1 / 1)

宗庙的火没有烧到正殿。

起火的是西偏阁。

那里存放历代祭服与废弃宫锦,烟一涌出,所有守卫都被逼去救火。

先帝牌位,便在那时被人劈开。

沈明姝赶到时,地上还散着木屑。

牌位背面有一处中空夹层,大小正够塞下一床折叠极薄的婴儿襁褓。

如今里面只剩一缕红线。

谢惊寒捻起红线。

“有沉水香。”

沈晚棠脸色微变。

“裴府账房常用的防虫香。”

裴文正早知道针账藏在襁褓中。

他要求单独见沈晚棠,不只是为了谈条件。

他故意提起药墨、母册和第零册,是在试探她想起了多少。

等她说出“针账”,裴氏旧线便立即动手。

差役快步来报。

“火起后,只有三人离开西偏阁。一名宗正寺小吏,两名送水宫人。”

“人呢?”

“小吏昏在井边。一名宫人死在换衣房,另一人不见了。”

谢惊寒冷声道:“封宫道,查离宫车马。”

沈明姝却蹲下,看着牌位背板。

劈牌位的人下手极准,只开夹层,没有伤到襁褓。

“他不是第一次来。”

“此人早就知道夹层位置。”

沈晚棠拾起木屑。

背板边缘有一道针孔。

她当年把襁褓交给萧敬之时,曾在针孔里藏下药粉。

强行开牌位的人,手上一定会沾染。

“取白醋。”

药粉遇醋变蓝。

宗庙内所有人的手被逐一查验。

最后,一个看守祭器的老宫人缩回右手。

指缝中正有一点蓝色。

他咬牙道:“奴才只是碰过牌位!”

沈明姝看向他鞋底。

鞋缝里夹着湿芦苇。

宗庙附近没有芦苇,最近的水路是东侧废宫渠。

“襁褓没被带出宫。”

“已经顺宫渠送走。”

老宫人脸色骤变。

谢惊寒立即带人追往东渠。

不到一里,他们便看见一艘洗衣船。

船夫正把一只包袱压进装满石灰的木桶。

谢惊寒一箭射穿桶盖。

船夫拔刀反抗,当场被拿下。

包袱外层已被腐蚀,里面的红色襁褓却完好无损。

沈家赤桑丝耐水耐火,也不惧寻常腐药。

裴文正的人知道针账,却不知道这块布本就是为保存证据而织。

襁褓重新送回沈宅。

沈晚棠亲手拆开内层。

布面没有字,只有密密麻麻的针脚。

横针记银,竖针记粮。

回针代表已拨,结针代表已收。

不同颜色的细线,则对应户部、内库、司礼监与各家钱庄。

青枝看得眼花。

“怎么知道是谁拿的?”

沈晚棠用银针挑开一处双结。

“收讫人不写姓名。”

“以他第一次经手白账的编号记。”

外库学员中,韩奉年排行第九,裴文正排行第十。

襁褓上出现最多的,正是九结与十结。

韩九改账。

裴十收银。

承平十五年,先帝拨药银六万两,偿还临州药商。

账上记已清,实际收讫韩九。

承平十九年,拨粮银二十四万两,偿还沈氏与北境粮户。

实际收讫裴十。

承平二十二年,薛家退赃银十七万两,本该补偿被侵占商户。

仍由裴十收讫,转入万寿寺暗仓。

一笔笔被写成“已经归还”的债,只从官库流进了私库。

真正的债主,一两银、一斗粮都没有收到。

沈明姝看着针脚。

“这就是裴文正敢说朝廷早已还债的原因。”

“拨款诏是真的,出库单是真的,连收讫记录也是真的。”

“只是收钱的人,被他换成了自己。”

谢惊寒命人逐项拓录。

拓到最后一角时,沈晚棠的手忽然停住。

那里没有九结,也没有十结。

只有一个从未出现在学员名册中的“零结”。

承平二十三年五月。

先帝内库拨银三十万两,清偿外库所有旧债。

去向,零。

收讫,零。

青枝不解。

“零是谁?”

“零不是人。”

沈晚棠脸色发白。

“是未入账。”

按外库规矩,银粮尚未交到债主手中,便以零结暂记。

可这组针脚外面,又多缝了一圈结针。

有人把“尚未交付”,强行改成“全部收讫”。

裴文正只需拿针账与内库出银单对照,便能告诉天下,朝廷早已清偿所有旧债。

沈家继续追债,反而成了重复索取。

沈明姝摸过那圈结针。

“线不一样。”

原针用赤桑丝。

后添的结针,却是宫中祭服才用的金蚕线。

谢惊寒想起萧敬之指甲里留下的暗金丝线。

“针账被改过。”

“后来萧敬之发现,才把襁褓藏进先帝牌位。”

沈晚棠拆开金蚕结。

结下压着一片比指甲还小的薄纸。

纸上只有一枚血指印和三个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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