端王的灵柩从长街尽头缓缓驶来。
没有王旗开道。
也没有宗室仪仗。
棺前只立着一块新写的清名牌。
端王萧承璟。
奉诏查玺,护国救驾,遭奸臣构陷而死。
长街两侧站满了人,却没有人高呼千岁,也没有人跪迎皇族。
北府军卸下兵器,单膝跪地。
谢家旧吏、沈氏旧部与那些因为端王案被流放、抄家的百姓,则捧着刚刚改回来的民籍和告身,安静地看着灵柩经过。
他们不是来迎一位王爷。
是来送一个迟到了十五年,才终于洗掉逆名的人回家。
沈明姝站在沈宅门前。
灵柩停下时,她没有立刻上前。
她以为自己已经准备好了。
查清假玺时,她没有哭。
真诏重见天日时,她也没有哭。
太极殿宣告端王无罪时,她甚至能一笔一笔核对抄没家产,生怕有人借昭雪之名多拿不属于自己的东西。
可真正看见“萧承璟”三个字,她的脚却像被钉住。
沈晚棠握住她的手。
“去吧。”
“他等这一天,等得比我们都久。”
沈明姝一步步走到棺前。
宗正寺官员打开外椁,请她验棺。
棺中遗骨已经重新收殓,旧日被钉在尸骨上的逆臣木牌也被取下。
旁边放着三件随葬旧物。
一枚端王府腰牌。
一封已经褪色的护宁王手令。
还有一只巴掌大的木兔。
木兔雕得并不好,耳朵一长一短,肚子却被磨得很光滑,显然曾被人拿在手里许多次。
沈晚棠看见木兔,眼眶瞬间红了。
“这是他给你刻的。”
沈明姝抬头。
“给我?”
“你还没出生时,他总说女儿应当像兔子,安静些才好养。”
沈晚棠轻轻笑了一声。
“结果你在我肚子里踢得最凶。”
“他便把这只木兔的脚刻得特别大,说以后跑起来,谁也追不上。”
端王死后,木兔一直被萧敬之藏在灵柩夹层。
直到重新验棺,才与遗骨一同被宗正寺找到。
沈明姝伸手拿起木兔。
木头已经冷了十五年。
落进掌心时,却像还残留着一个从未见过的父亲,笨拙而小心的期待。
她终于低下头。
“爹。”
只一个字,眼泪便砸在木兔背上。
长街没有人催她。
皇帝也站在百步之外,没有以君王身份先行祭拜。
等沈明姝哭够了,他才走到棺前。
宗正寺官员准备宣读祭文,皇帝却亲手接过。
祭文中没有“忠而蒙冤”这种轻描淡写的话。
而是逐条写明。
端王查假玺无罪。
调旧卫护宁王无罪。
保存真诏无罪。
被构陷十五年,是朝廷错。
其旧部受牵连,是朝廷错。
其女被夺身份、其妻被迫假死,也是朝廷错。
最后一行,是皇帝亲笔添上的。
“朕受其救命之恩,亦受其蒙冤之利。”
“今日还名,不称恩赐。”
“只称归还。”
皇帝读完,朝灵柩深深一拜。
不是君王受臣礼。
是活下来的人,向替他死过的人还礼。
沈明姝没有拦。
这一拜,端王受得起。
宗正寺问灵柩是否迁入皇陵。
沈明姝看向沈晚棠。
沈晚棠沉默片刻。
“他生前最不喜欢皇陵。”
“说那里规矩太多,死了都要按辈分排位置。”
“城南旧王陵旁有一片竹林。”
“埋在那里吧。”
那里离沈氏祖坟不远。
也离萧敬之守过的谢氏旧庄不远。
他活着时没能把沈晚棠与女儿接回家。
死后,至少不必独自留在冰冷皇陵里。
皇帝准了。
送葬队伍出城时,北府军在前开路。
三千一百二十七块阵亡灵牌随行半程。
端王救过宁王。
也替这些被写死的军士保住了最后一条查账线。
他们没有把灵牌送入王陵,只在竹林外齐齐停步。
霍凛朝灵柩行军礼。
“殿下。”
“北府旧军已认名。”
“粮饷正在还。”
“您留下的路,没有白走。”
灵柩入土后,沈晚棠把端王护宁王手令放进棺中。
真诏与真玺仍要作为国证存档。
可这道手令,是他最后留给活人的选择。
应该随他一起安息。
沈明姝则把木兔留在了自己手里。
“这个不给你。”
她望着墓碑,眼睛仍红着。
“你欠我十五年。”
“我拿走一只兔子,不算多。”
风吹过竹林,竹叶轻响。
像有人笑了一声。
祭礼结束后,众人陆续离开。
沈明姝却在墓前坐了很久。
直到天色渐暗,谢惊寒仍站在她身后。
“你不回大理寺?”
“今日不回。”
“温承义还没判。”
“明日再判。”
沈明姝抬头看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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