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后也终于叹了一口气，低声道：「陛下，臣妾说句实在话。」

「若真按您说的办，别说清言他们这一支，便是臣妾，也没法应。」

「您若追封沈启为皇太子，外头只会说，活人不如死人，正统不如旧情。」

「您让臣妾往后如何去见宗亲，如何去见满朝命妇。」

皇帝看着皇后，眼底的怒意慢慢滞了一下。

皇后声音很轻，却句句都直往骨头里扎。

「废太子当年为什么被废，您心里最明白。」

「不是因为谁逼您。」

「是因为他自己做错了。」

「如今他这一支没了，臣妾也并非全无怜悯。」

「可怜悯不是翻案。」

「厚葬可以，祭礼可以，额外赐恩也可以。」

「但不能踩着活人的名分，去圆一个死人的念想。」

皇帝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

可对着皇后，到底没能像刚才那样吼出来。

礼王见势，也赶紧往前添了一句。

「父皇，这事真不能这么办。」

「您若只是想让元后娘娘那边有个交代，不如追封沈启为郡王，或者给个格外体面的谥号。」

「再不然，祭礼加重一级，也算尽了心。」

「可皇太子，真不成。」

皇帝久久没说话。

殿里只剩烛火微微跳动的声音。

老梁王和沈清言站在那儿，谁都没退。

福国长公主更是一脸冷意，半点让步的意思都没有。

唐圆圆心里清楚。

皇帝今夜是真的伤着了，也是真的愧着了。

可越是这种时候，越不能让他顺着性子来。

不然明日一道旨意下去，别说梁王府，整个朝堂都得翻。

不知过了多久，皇帝才像是一下泄了气，重新坐回椅子里。

「你们一个个，倒像是在审朕。」

老梁王缓了缓语气。

「父皇，儿臣不敢。」

「只是这事太大，儿臣不能不说。」

沈清言也淡淡道：「孙儿亦然。」

皇帝抬手按了按眉心，声音比方才低了许多。

「那依你们说，该怎么办就怎么办吧。」

皇后立刻接道：「按皇孙份例安葬。」

「祭礼可厚一层。」

「另赐一个温和些的谥号，算是安抚，也算是体面。」

老梁王点头。

「可以。」

礼王也道：「这已经很够了。」

福国长公主哼了一声。

「再多就过了。」

皇帝听得脸色不好看。

可到底没有再坚持刚才那句追封皇太子的话。

他沉默许久，才疲惫地摆了摆手。

「罢了。」

「便按皇孙例安葬。」

「祭礼加一层。」

皇帝闭了闭眼，整个人像是倦得厉害。

「都退下吧。」

「朕想静一静。」

皇后有些担心地看着他。

「陛下......」

皇帝摇了摇头。

「朕没事。」

「只是累了。」

众人见他这样，也不好再逼。

老梁王先行了一礼。

「儿臣告退。」

沈清言和唐圆圆也跟着行礼。

「孙儿告退。」

「孙媳告退。」

福国长公主起身时，仍是一脸不快。

可走到门口，还是顿了一下，回头看了眼皇帝。

到底没再说什么。

礼王也跟着退了出去。

一行人出了大殿，夜风扑面而来，吹得人心口发凉。

福国长公主先忍不住骂出了声。

「父皇真是糊涂了。」

「追封皇太子这种话都说得出来。」

礼王苦笑。

 「父皇这是愧狠了。」

「今夜这一把火，正好把他心里这些年憋着的东西全烧出来了。」

老梁王沉着脸没说话。

沈清言却淡淡道：「愧可以。」

「拿国本去填，不行。」

唐圆圆轻轻呼出一口气。

「还好拦住了。」

福国长公主转头看她，「你也吓着了吧。」

唐圆圆点了点头。

「嗯。」

「若真让这旨意下了，咱们这一夜就不只是乱了。」

「是要翻天。」

唐圆圆又对着沈清言说，「皇庄那边，明日你出征前，我会再派一拨自己的人去看。」

礼王立刻道：「俺也去盯着。」

福国长公主冷笑一声。

「最好真只是意外。」

唐圆圆听到这里，心里那股不安又慢慢翻了上来。

她回头看了一眼灯火通明的大殿。

这一夜，明明已经把文瑾和雪颜找回来了，银茶也死了。

可偏偏一场皇庄大火，又把所有人都拖进了另一团更深的乱麻里。

只是一会儿工夫，宫里便又忙了起来。

另一边，皇庄外头的天还灰着。

烧出来的烟味隔着老远都能闻见。

皇庄本来是给那些失势宗亲和看管的人住的地方。

平日里看着安静，守着的人却不少。

可眼下，这一片地方早已经被火烧得只剩黑壳子。

梁木塌了，院墙黑了，地上一片狼藉。

周氏和吴氏站在废墟边，身上都带着焦痕。

半边袖子烧没了，露出的胳膊上全是烫出来的水泡。

可两个人却像没察觉一样，死死抱着怀里的孩子。

三个孩子全都黑瘦黑瘦的，脸上也脏，头发乱得像草。

尤其是沈启，手背上一整片皮都翻了起来。

沈承恩的肩膀被烟燎得发红。

沈明珠更惨一些，脸侧一道燎泡，哭得眼皮都肿了。

可他们一看见周氏和吴氏，原本强忍着的眼泪就全下来了。

沈明珠最先哭出声。

「娘......」

她这一声叫得又委屈又沙哑。

「你们怎么才来。」

「我以为你们不要我们了。」

周氏一听，眼圈就红了。

她把孩子搂得更紧些，嗓音都哑了。

「傻孩子，娘怎么会不要你们。」

吴氏也抱着沈承恩，手抖得厉害。

「是娘来晚了。」

「是娘不好。」

沈启却没哭。

他只是低着头，声音又冷又硬。

「既然知道来晚了，就别再丢下我们。」

周氏鼻子一酸，差点掉下泪来。

「不会了。」

「这回谁也别想再把你们留下。」

吴氏看了看四周，眼神却比火还冷。

「东西都烧乾净了。」

「里头的人也都没了。」

「旁人只会以为这是场意外。」

沈明珠抽噎着问。

「真的不会有人找来吗。」

周氏一边替她擦脸，一边低声道。

「不会。」

「该死的人都死了。」

她说这话时，手都在抖。

这场火烧得太狠。

她和吴氏原本可以不这么拼。

只要她们自己走，换个地方藏着，也未必不能活。

可她们不能。

因为孩子还在这里。

因为沈启，沈承恩，沈明珠，都还在这座皇庄里，被人当成钉子一样钉着。

这几年，她们能留在外头，靠的就是银茶。

银茶一死，风向就变了。

她们若还守着旧路，最后只会跟着一起埋进去。

所以她们疯了一把！

最终，他们都活下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