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7章 一个母亲对儿子的忏悔(非洗白(1 / 1)

皇帝那头刚知道消息,这头,几个太医就对着唐圆圆摇头。

等皇帝赶到时,太医院的人已经跪了一地。

「废物!」

「全是废物!」

皇帝站在榻前,眼眶发红,声音却仍是怒的。

「人都这样了,你们才知道来!」

太医院院首把头磕在地上。

「皇上恕罪。」

「臣等来时,太后娘娘已是油尽灯枯之象。」

「微臣无能......」

皇帝的手都在抖。

他想骂,想砸东西,甚至想直接把慈宁宫这些人全拖出去砍了。

可看着榻上那个瘦得脱了形的老妇人,他到底只是站在那里,半天没说出一句完整的话。

从前那个满宫乱跑丶爱自由爱看热闹丶把规矩踩得稀碎的糊涂娘,像是一下子老得只剩一把骨头了。

没过多久,皇后也赶到了。

一进门看见榻上的情形,皇后眼圈立刻红了。

「母后......」

皇帝沉着脸。

「你来得正好。」

「去传信。」

「让福国回来,让礼王回来,能来的都来。」

「......母后怕是,撑不了多久了。」

皇后身形微微一晃,扶住旁边宫人的手,才勉强稳住。

「是。」

消息一传出去,整个皇城都动了。

福国长公主原本在封地,接到急报,连夜换马赶回。

礼王也匆匆进宫。

沈清言本就在宫里,得了消息后,转头就去了东宫。

往日里总是穿着鲜亮衣裳的孩子们,此刻全都换上了素白丶月白的料子。

沈辰牵着沈凰的手走在最前头。

小男孩平日里看着有些呆头呆脑的,可今夜小脸却绷得很紧。身上那件素色的小长袍穿得规规矩矩,连腰间常戴的长命锁和玉佩都摘了个乾净。

沈凰安安静静地牵着哥哥的手,小小的身板挺得笔直,眉眼间透着一股超越年龄的从容。

后头跟着的是沈文瑾和沈文瑜。沈文瑜方才刚抓了想跑的虾儿,这会儿已经由嬷嬷伺候着换了一身霜白的小衣裳。两个小家伙没要人抱,自己牵着手,迈着小短腿跟在哥哥姐姐后头。

再往后,是乳母们怀里抱着的三个小丫头。

水华丶芙蕖和菡萏连包裹她们的襁褓和兜头的小风帽,也都换成了不扎眼的月白色。

菡萏趴在乳母肩头,大眼睛骨碌碌地转,眉心那点红痣在素色的衣物映衬下分外显眼。三个小丫头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却也仿佛感应到了气氛的沉重,乖巧地没有出声啼哭。

唐圆圆看着眼前齐刷刷站成一排的孩子们,心口又是一阵发酸。

说实话,太后对这些孩子真谈不上多疼爱。

老太太心思都在旧人和废太子那头,偶尔看一眼东宫的孩子,也是不冷不热。甚至说过些糊涂话。

孩子们其实都敏感。谁对自己好,谁对自己冷,他们心里门清。

可即便如此,到了这最后一刻,几个孩子却没有一个闹脾气说不去的。他们都是孝顺的好孩子。

沈辰走上前,仰起头看着唐圆圆。

「娘。」

「我们要送老祖宗最后一程。」

沈凰跟着点头,「娘教过我们,老祖宗是长辈。不管从前怎样,送行得有规矩,我们孝敬长辈,不会给爹娘丢脸的。」

唐圆圆眼眶微热,弯下腰,伸手摸了摸沈辰和沈凰的头,又看了一眼文瑾和文瑜。

「好孩子。」

沈清言站在一旁,目光扫过自己的几个骨肉,眼底也掠过一丝极深的柔和。

他伸手将唐圆圆微凉的手裹进掌心,转头吩咐青鱼和嬷嬷们。

「夜里风大,看顾好他们。」

青鱼红着眼眶应下。

「殿下放心。」

礼王面色少有地正经,一见沈清言和唐圆圆来,便低声道。

「太医说,也就这最后两个时辰了。」

内殿,里头光线很暗,帐幔低垂,药香和血腥味掺在一块儿,让人胸口发闷。

皇帝坐在榻边,整个人像是一下子老了几岁。

榻上的太后眼睛半睁着,神志显然已经散了。

她瘦得厉害,脸上的皮都往下陷,嘴唇乾裂,呼吸一阵急一阵缓,像是随时都会断掉。

谁看着心里都有点发酸。

再怎么说,这也是个活生生的人。

还是曾经在宫墙里熬了大半辈子的人。

太后似乎听见了动静,乾枯的手指动了动。

皇帝连忙俯身。

「母后?」

太后眼珠浑浊地转了一下,半天才像是认出他来。

「......阿玄?」

皇帝眼眶猛地一热。

这是他小时候的名字。

已经很多年,没人这么叫过他了。

「是儿子。」

「母后,儿子在这儿。」

太后望着他,眼泪忽然就顺着眼角淌下来了。

她的手颤颤巍巍抬起来,抓住皇帝的袖子,抓得很紧。

「对不起......」

她一开口,声音哑得像砂纸磨石头。

「阿玄,对不起......」

皇帝喉头一堵。

「母后别说了。」

太后却像是怕再不说,就永远没机会说了。

她死死抓着皇帝,浑浊的泪一直往外流,话也颠三倒四起来。

「我对不起你......」

「你小时候,冷宫里冷......」

「下雪,屋顶漏风,炭也没有......」

「你饿,饿得跟小狗一样,趴在地上捡别人不要的馒头屑......」

「有一次......有一次他们把馊了的食盆丢进来,你和那条黑狗抢......」

「我就在旁边看着。」

「我这个做娘的......我没本事,我护不住你......」

皇帝的手一下子攥紧了。

这些年,他已经很少去想那段日子。

先帝不喜,母族无势,一个永嘉侯府庶女生的儿子,在后宫里连条命都算不得值钱。

他和母后被扔进冷宫的时候,是真的跟狗争过食。

人活到后来,位极至尊,这些旧疤就都被压得很深了。

可如今太后一句句说出来,像是生生又把那层皮撕开了。

这让皇帝感到十分的痛苦,不适,甚至是深深的埋怨......有无端的对母亲糊涂的恨,更多的是对那个父皇的恨。

他觉得自己这个皇帝当的就像棵草,即便是再葳蕤茂盛,也一直泡在过去的烂泥里。

太后一件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你小时候发高热,我抱着你,一夜一夜坐着。」

「我去求人,求他们给你一碗药,磕头磕得满额头都是血,也没人理我......」

「我那时候就想,要是能活出去就好了。」

「活出去,你别恨我。」

「可后来......后来你真活出去了,做了皇帝,我又开始糊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