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几日,整个大锦朝堂风云变幻。
秦渊决定不再隐忍,还田于民一出,如同巨石入水,在平静的朝局中掀起滔天风浪。
和他预料的那般,政令推行,阻力排山倒海而来。
太极殿内,此刻如同菜市场一般,文官们纷纷交头接耳,情绪激动。
朝班前列,户部尚书金不换那肥硕的身躯格外显眼。
他身着一件宽大的紫色朝袍,被浑身的肥肉撑得紧绷,束腰的玉带像是随时都会崩断。
他脸色红润冒着油光,稀疏的胡渣之下,脖子粗得与下巴连成一片,一双小眼睛里满是精明。
“陛下,万万不可啊!”
金不换“噗通”一声跪在坚硬的地砖上,肥肉随之颤了三颤,声音凄厉,如丧考妣。
“强行还田,便是废弃旧田契!”
“田契乃国之基石,是朝廷征税的凭据!此举一开,天下田亩大乱,来年赋税从何而征?”
“朝廷无税,那军饷、官俸、漕运、边军……哪一样离得了赋税?”
他一番话说得是慷慨激昂,痛心疾首,仿佛秦渊再一意孤行,这大锦的江山社稷就要顷刻间崩塌。
“金尚书所言极是!”
“请陛下三思,莫要因小失大,动摇国本啊!”
涉及到各大世家门阀的切身利益,这下可捅了马蜂窝。
话音刚落,朝臣们哗啦啦跪倒一大片,声浪一声高过一声,都在声援金不换。
在他们看来,秦渊简直是疯了。
为了那些贱民,竟然要从他们这些世家身上割肉!
龙椅上的秦渊面沉如水,一言不发。
他冷眼看着下方乌压压跪成一片的臣子,看着为首那个满脸忠义、实则满腹私欲的金不换。
以往,就是这帮人,用各种祖宗规矩、圣人言论将他捆得结结实实,让他这个皇帝当得束手束脚。
他心中冷笑,现在,不一样了。
“来人。”
就在殿内哭谏之声达到顶峰时,秦渊忽然猛地大手一挥,让整个大殿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看向龙椅上的天子。
秦渊指着殿下的那道紫色身影,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寒意。
“将金不换给朕拿下。”
话音未落,殿角两尊门神似的金甲卫已然迈步而出,甲叶碰撞,锵然作响。
这一下,满朝文武都懵了。
金不换更是脑子嗡的一声,他跪在地上,仰着肥硕的头颅,满脸的错愕。
“陛下!陛下!微臣……微臣所犯何事?”
金不换不解,一向懂得权衡,甚至有些优柔寡断的陛下,今日这是怎么了?
然而回应他的只有一双冰冷漠然的眼睛。
“陛下!金大人乃国之栋梁,一心为公,纵有言语不当,也请陛下念其劳苦,恕罪啊!”
很快就有官员带头走出队列,跪地求情。
“是啊陛下,金大人方才所言,句句都是为了大锦的江山社稷!请陛下息怒!”
“还田于民,那些流民也种不出粮食,岂不是白白浪费了良田!”
一个言官情急之下,连心里话都吐露了出来。
此言一出,殿内不少官员纷纷点头表示赞同。
龙椅上的秦渊,嘴角扯出一个几不可见的弧度,眼神里的温度又降了几分。
好,很好。
大锦的国之栋梁,朕的肱股之臣们!
平日里满口仁义道德,背地里却视百姓如草芥!
站在朝班前列的董玄策,此刻却如老僧入定,眼观鼻,鼻观心,仿佛周遭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他比谁都了解秦渊,这位陛下隐忍多年,今日这是要向世家挥刀了吗?
不过这些世家根深蒂固,关系错综复杂,牵一发而动全身。
他倒也想看看,这位皇帝陛下,究竟要如何收场?
就在殿中众人以为秦渊会偃旗息鼓时,他却轻笑一声。
“所犯何事?”
“袁德海!”
“奴才在。”
一直垂手立在旁边的袁公公立刻会意。
他从宽大的袖袍中摸出一本厚厚的册子,恭敬地呈了上去。
秦渊伸手接过,反手便朝着金不换掷了过去。
“啪”的一声!
册子落在了金不换面前。
“自己好好看看!”秦渊声音冰冷。
金不换心头疑惑更甚,他也想知道陛下这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他就不信,有这么多世家大族撑腰,秦渊还真能强行治他的罪不成!
捡起那本册子,起初,金不换的脸上还带着几分不屑和顽抗。
可当他翻开第一页,瞳孔便骤然一缩!
一页,又一页……
冷汗,几乎是瞬间就从他额角的肥肉褶子里渗了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
册中记录的,桩桩件件,字字泣血,桩桩件件,触目惊心。
他看见自己的名姓,与那些令人发指的罪孽紧密相连。
大灾之年,他假借赈灾之名,将朝廷拨发的救命粮草暗中倒卖,中饱私囊。
那些本该活命的粮食,最终流入黑市,转手高价,而灾民们却只能在饥饿与死亡边缘挣扎。
册中甚至细致地写明了某年某月,在某地,因断粮而死的灾民数字,冰冷得像刀刃。
接着,是强抢民女的罪状。
数十位清白少女,被他府上的爪牙强行掳走,有的被迫为妾,有的遭受凌辱后死于非命。
这些血淋淋的记载,连同受害者的姓名、籍贯,以及家属的证言,都白纸黑字地印在上面。
金不换甚至能想起其中几位女子的样貌,那时他只把她们当作玩物,现在这些面孔却像厉鬼般,缠上了他的心头,让他一阵阵发冷。
还有巧取豪夺田产的记录。
在他任职期间,多少殷实之家因此家破人亡,流离失所。
那些被他侵占的土地,尽数成了金家的私产。
更甚者,他暗中勾结盐铁商贾,哄抬物价,使得民生凋敝,百姓苦不堪言。
盐铁乃国之根本,他却将其视为敛财的工具,全然不顾万民死活。
每一页,都有确切的时间、地点,甚至连人证的供词都附在其中,字迹清晰,证据凿凿,不容抵赖。
这已然不是空穴来风,而是实实在在的铁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