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一章 黔州来的第二封信(1 / 1)

贞观二十年六月初三,李承乾的信到了。

杜荷当时正坐在公主府院子里那棵老槐树下面,手里端着一杯凉茶,看着薛仁贵劈柴。

薛仁贵劈了快两年的柴,斧子在他手里已经不像工具了,更像一件长在胳膊上的附件。

他一斧子下去,柴块裂成均匀的两半,断口齐整得跟用尺子量过似的。

裂开的木茬子在六月下午的阳光里泛着一层淡黄色的光。

城阳在廊下缝一件小孩的衣裳。

不是他们的小孩。

是右藏署王元轨家刚生的那个闺女满月了,城阳说要送一件亲手缝的。

她的针脚比去年好多了,走线又直又密,缝出来的衣领子圆得像个标准的半圈。

杜荷偶尔抬头看她一眼。

阳光从廊檐下面斜着漏进去,在她的头发边上描了一道金边。

她把针往头发上抹了一下,继续低头缝。

手腕上那只银镯子在袖口下面若隐若现。

那是她六岁那年长孙皇后给她戴上的。

跟她从不离身。

这个下午安静得像是被泡在一大缸温吞水里。

六月的风吹在脸上是软的。

槐花的季节刚过,树枝上挂着些零碎的残瓣,偶尔有一两片飘下来落在杜荷的肩膀上。

他不去拂。

就让它们待着。

然后门被敲响了。

不是正门。

是偏院的侧门。

那个门只有郑方会敲。

但郑方敲门是两长一短的节奏,这次是一声接一声,不急,但不停。

像有人用指节在门板上写一个字。

写了一遍,又在同一个地方重新描了一遍。

薛仁贵的斧子停了。

他把斧柄攥紧了一寸,偏头看了一眼杜荷。

杜荷放下茶杯,站起来走向侧门。

拉开门,外面站着一个他不认识的人。

一个不到四十岁的中年人。

穿的不是官服,是一件洗得有些发白的青布长衫。

袖口磨出了线头。

鞋面上沾着干了的泥,不是长安城的黄土,是一种发红发黏的土。

杜荷在辽东见过那种土。

在辽东和黔州都见过。

中年人从怀里掏出一封信。

信封是寻常的麻纸,封口处用了蜡,蜡上压了一个印。

不是官印。

是一颗很小很窄的私章。

因为太窄了所以看不清刻的是什么字。

“杜先生,这封信是从黔州来的。有人托我送到你手上。那人说,‘臣在黔州一切都好。活着。勿念。’但他让我见你的时候不要跟你说这句话。他让我跟你说的是另外一句。”

“什么话?”

“‘最近的夜里,有人在我窗户外头站着。不是黔州本地人。说长安口音。’”

杜荷把信封接过去。

中年人行了一礼转身走了。

他关上门,走到石桌旁边坐下。

没有马上拆信。

他先看了一眼薛仁贵。

“薛仁贵,你刚才劈了几根柴?”

“二十三根。从先生坐下到开门。二十三根。”

“你数着?”

“劈柴的时候不数柴会歪。斧子也会歪。而且。”薛仁贵把斧子搁下,“送这封信的人从黔州走到长安至少要走四十天。”

“四十天前是四月底。四月底他在窗户外头发现了长安口音的人。先生在五月初收到他第一封信。他在第一封信里没有提这件事。这一封突然提了。”

杜荷看着他。这个在辽东的蛇窝里趴过三天三夜的人,对危险的嗅觉从来不需要解释。

杜荷拆开了信封。

信纸不是李承乾常用的那种白麻纸。

是黔州县学的粗纸,一面光一面糙,糙的那面还夹着细小的草秆碎屑。

字迹是李承乾的,但跟去年那封信比起来有了一种说不清的变化。

笔画比以前硬了,直了,但拐弯的地方多了一种迟疑。

像一个人在写字的时候,耳朵一直在听窗户外面的动静。

信的开头跟往常一样:臣在黔州一切安好。

县学的学生增至三十余人。

最近开始教‘孟子’。

有一个孩子问臣,“为什么梁惠王问了孟子那么多问题,最后还是没有听孟子的”。臣想了很久,回了他一句话:因为梁惠王身边的人告诉他,听孟子的,你就不是王了。”

“那孩子又问,“那梁惠王身边的人是谁”。臣说不知道。臣知道他不能说。

杜荷读到这里停了。

他把信纸放在石桌上用手指压着。

六月的风把纸边吹得微微翘起来。

“他教的那个孩子就是他在第一封信里说的那个‘让我想起了一个人’的孩子。”

“想起谁?”薛仁贵问。

“他自己。李承乾八岁的时候也喜欢问这种问题。那时候长孙皇后还在,他每天从东宫跑去立政殿问他母后为什么皇帝必须是正确的。皇后每次都答不上来,他就很得意。”

他接着往下读。

信的第二段从‘臣最近读了一本书’开始。

然后是五百字的读书心得。

写的全是‘汉书·诸侯王表’的内容。

枯燥得能让人打瞌睡,引经据典一个接一个,每一句都像是从书里直接抄下来的。

杜荷逐字逐句看了一遍,没有发现任何异常。

他把信翻过面。

信纸背面是空白的。

他对着光看了一遍——没有隐写的痕迹。

他把信纸举到鼻子前面闻了一下——只有墨味和长途运输中沾上的潮气。

城阳放下了针线。

她从廊下走过来,在杜荷旁边的石凳上坐下。

她什么都没问。

只是把茶杯往他手边推了一下。

茶已经凉透了。

“不对。”

杜荷把信纸放回桌上,“他的第一封信写了两千字。每个字都是他自己的。这一封写了一千两百字。后半部分全是在抄‘诸侯王表’。他为什么要浪费这么多纸去抄一篇我完全可以去县学图书馆自己翻的东西?”

城阳把信纸拿过去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她的目光在最后几行上停了很久。然后她做了一件事。

她把信纸翻过来,用手指在纸背面从左往右、从下往上摸了一遍。

不是读。

是摸。

摸纸的纹路。

“他不是在告诉你他读了什么书。他是在告诉你谁在看他的信。”

杜荷猛地抬头。

“什么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