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六十五章 死后之惧(1 / 1)

杜荷的手停在杯子上。

你不需要替父皇做选择。

你只需要告诉他。

这句话像一根针,把他脑子里那个绕了一夜的死结,一下子挑开了。

对啊。

他为什么要替李世民做选择?

揭发还是包庇,公开还是捂住,那是皇帝的事。

他查案,查到什么,就呈什么。

走私网是皇帝默许的,那走私网就摆在那里,不碰。

可有人借着走私网的漏洞杀人,这件事,皇帝必须知道。

因为杀人者要烧的,不只是三个跑腿的命。

是皇帝藏了七年的陇右布局。

“父皇最怕什么?”城阳问。

“怕……”杜荷想了想,“怕他死后,长安乱。”

“所以你就告诉他。”

城阳说,“有一个人,正在把他最怕的事,提前办成。”

杜荷深吸了一口气。

窗外的天已经泛了白。

槐树上的鸟叫了第一声。

“我今日就入宫。”他说。

“带什么去?”

“三粒铜末。”

杜荷说,“还有军器监的检验。”

他顿了顿,又想起一件事。

“不对。我还得先写一封信。”

“给谁?”

“给狄仁杰。”

杜荷说,“三个死者,都是见过封条编号的人。杀人者杀他们,为的是灭口,也是传信。可你想想,见过编号的人,还有谁活着?”

城阳的脸色微微变了。

“张昌在蜀地,郑方在洛阳。这两个人,一个被调走,一个被藏起来。”

杜荷说,“可还有一个人,谁都没有看住他。他见过六年的封条编号,比谁都多。而且他前些天刚刚从渭源换了马,往叠州去了。”

“老吴头。”

“老吴头。”杜荷说,“他要么是去逃命,要么,他就是下一个。”

“还有一件事,我要一并告诉父皇。”杜荷说。

“什么?”

“老吴头的事。”

杜荷说,“凉州封条核验吏,验了六年编号的人。他见过的东西,比那三个死者加起来都多。他若落到杀人者手里,或者他自己就是……”

他摇了摇头,没有说下去。

“先写信。”杜荷说。

他铺开纸,提笔给狄仁杰写信。

信不长,只有半页。

宋九龄的供词已到长安,陛下已悉,焦崇之事暂不轻动。

眼下最要紧的是老吴头,他见过六年编号,是杀人者的下一个目标。

找到他,别让他死,也别让他再跑。

写到一半,他的笔停住了。

如果老吴头是下一个,那杀人者现在,应该已经到叠州了。

他重新蘸了墨,把信写完,封好。

信使要跑六天。六天之后,狄仁杰会在叠州收到这封信。

可如果杀人者已经先一步到了叠州,那狄仁杰要面对的,就不只是一个宋九龄。

那是一场和死人赛跑的局。

六月初七。

清晨。

朱雀大街上还没有多少人。

杜荷把军器监连夜出具的检验报告揣在怀里,骑马入宫。

报告上的墨是半夜才干的。

他闻得见那股新墨的味道,混着清晨的凉风,往鼻子里钻。

这是他第四次踏进含风殿暖阁。

第一次,他在这里求活命。

第二次,他在这里呈走私的线索。

第三次,他在这里听皇帝亲口说默许。

今天,他要在这里,把那个藏在影子里的人,从影子里拽出来。

这一次,他没有等李世民开口。

“臣今日来,不是问案,是呈案。”

杜荷说,“三粒铜末,臣让军器监用砧板重新验过了。检验的结果,臣说给陛下听。”

他把报告呈上去。

李世民没有接,只是看着他。

“你半夜惊动军器监,就为了验这三粒铜?”李世民问。

“是。”杜荷说,“这三粒铜,值得。”

“三粒铜末,成分相同,都是武德七年军器监特铸赤铜。”

杜荷说,“可它们的刃口不一样。第十七号那粒,断口出自左卫制式横刀。第十八号,断口出自旧式环首刀。

第十九号,断口出自印戳的铜柄。三粒铜,来自三面铜符,三把不同的利器,却在同一个类型的伤口里被取出来。”

“同一个类型?”

“嵌在中指和无名指的指根。三个死者,都是这个位置。仵作以为是死者挣扎时无意抓进去的。

臣让军器监重新验了嵌入角度。

三粒铜末的嵌入方向,都是从指缝外侧往里插。

人自己抓握硬物,铜末只会从掌心方向进入。从外侧往里插,只有一个可能。”

李世民的手指在案上停住了。

“有人把铜末,一颗一颗,塞进死者的指缝里。”

暖阁里静了片刻。

香炉里的沉水香,灰落下来,没有一点声音。

“谁?”李世民问。

“臣不知道他的名字。”

杜荷说,“但臣知道他不是谁。”

他上前一步,把话一句一句说出来。

“他不是褚遂良。褚遂良扣铜符,是为粮道留印。他没有杀人的胆量,也没有杀人的必要。”

“他也不是长孙无忌。赵国公运作私市七年,杀三个跑腿的小人物,对他没有半点好处,反而会把案子引到他自己头上。”

杜荷停了一下。

“他更不是陛下。”

李世民的目光动了一下。

“陛下若想灭口,一道调令,三个跑腿的,调到天边去,比杀人干净一百倍。”

杜荷说,“可杀人者偏要在尸体上嵌铜末。嵌的还不是随便什么铜,是三面铜符的铜。他生怕查案的人看不见。这哪里是灭口,这是递状子。”

“递状子?”

“他在替三个死人递状子。”

杜荷说,“状告这条走私网。告给天下人看,告给查案的人看,最后告到陛下面前。”

李世民没有说话。

“所以臣说,杀人者不属于任何一方。”

杜荷说,“他不是褚遂良的人,不是长孙无忌的人,不是侯君集的余党。他是影子里长出来的第三方。他利用走私网的漏洞清除目击者,每杀一个人,就嵌一粒铜末。

他在逼查案的人往下查。他算准了,查到尽头,撞见的是陛下。”

“他要什么?”李世民的声音很低。

“他要这个系统,从里面炸开。”

“说说你的道理。”李世民说。

杜荷从袖中取出三张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