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七十二章 回京(1 / 1)

“建成不死”四个字被火烧得发黑,笔画像四道伤口。

“还有一件事。”

狄仁杰说,“焦崇的住处搜过了。真账册不在。他供认,大火前夜,账册就不见了。是那个灰袍和尚拿走的。”

杜荷抬起头。

“账册上有什么?”

“长安买主的名录。”

狄仁杰说,“六年里,从私市买过马和玉的人,全在上面。”

杜荷看着西北方向。

风雪里,湟水野寺的方向,白茫茫一片,什么都看不见。

郑玄应逃了。

他带走的,是长安城一半权贵的把柄。

十二月初二。

杜荷回到长安。

他离开了一个月。

长安已经下了三场雪。

朱雀大街上扫出来的雪堆在路两边,比人都高。

公主府门前的槐树落光了叶子,枝桠上挂着冰凌,像一把把倒悬的刀。

城阳抱着槐安在二门等他。

槐安裹在襁褓里,看见他,先是一愣,然后咧嘴笑了。

杜荷把女儿接过来,闻到她身上奶香混着炭火的味道。

“瘦了。”城阳说。

“陇右的饭,不如家里的香。”杜荷说。

“我让厨房炖了羊汤。”

城阳说,“先喝一碗,暖暖再进宫。”

“先喝一碗。”

羊汤炖得浓白,撒了芫荽。

杜荷捧着碗,慢慢喝完。

热汤从喉咙一路暖到胃里,他才觉得自己真的回到了长安。

这一个月,他在陇右的雪里,在私市的火里,在郑玄应的铜符里。

此刻这碗汤,把他拉回了人间。

“狄仁杰和段尚留在叠州善后。”

杜荷说,“程咬金押着焦崇,走官道回来,比我慢三天。老吴头跟着狄仁杰,等开春再送回来。”

“郑玄应呢?”

“跑了。”杜荷放下碗,“带走了账册。”

城阳没说话。

她接过槐安,轻轻拍着孩子的背。

过了好一会儿,她说了一句:“他会来长安的。”

“父皇也是这么说的。”

“那你准备好了吗?”

杜荷没回答。

他换了一身干净官服,出了门。

上马之前,他回头看了城阳一眼。

她站在二门口,抱着孩子,身后是落了雪的槐树。

天光很薄,把她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

杜荷夹了一下马腹,往宫城去了。

暖阁里炭火烧得很旺。

李世民坐在案后,看见杜荷进来,放下手里的朱笔。

“回来了。”

“臣回来了。”杜荷跪下,“陇右之事,臣复命。”

他把这一个月的事,一件一件说给李世民听。

段尚封账。

私市查封。

焦崇落网。

粮仓大火。

铜符上的字。

郑玄应逃脱。

账册失踪。

长安买主名录被带走。

李世民听得很慢。

每听完一件事,就“嗯”一声。

听到“建成不死”四个字的时候,他的手指在案上停了一下,又慢慢收回来。

杜荷说完了。

暖阁里静了很久。

炭火在铜盆里噼啪响。

“老吴头还活着?”李世民问。

“活着。左手没了,人还清醒。他说,私市里有一个灰袍和尚,在运粮的粮袋上画记号。画的是圈里一横。”

李世民的手指在案上轻轻画了一下。

圈里一横。

“那是东宫的暗记。”

李世民说,“建成生前,东宫的人传递消息,用的就是圈里一横。看见的人,就知道该停的停,该走的走。”

杜荷一怔。

他以为是“建”字的起笔。

原来那是东宫旧日的暗号。

郑玄应在粮袋上画东宫的暗记,是给谁看?

给那三千人里的旧人看?

还是给李世民看?

“他把东宫的暗记,画在朕的军粮上。”

李世民说,“杜荷,你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吗?”

“臣愚钝。”

“他在告诉朕,朕的军粮,随时可以变成建成的军粮。”

李世民说,“只要他愿意,陇右的三千人,一夜之间就能吃上‘东宫的粮’。”

杜荷的后背渗出了冷汗。

他一直以为郑玄应只是要系统内爆。

没想到郑玄应的局,比他想得还深。

这个人要的,是让李世民的军队,吃上李建成的粮。

是用死人的名义,接管活人的兵。

“所以账册,比私市更危险。”

李世民说,“账册上的人名,是他最后的棋子。他若把名录散出去,长安的权贵人人自危。到那时候,朕的朝堂不用他打,自己就散了。”

“账册的事,你不用管了。”

李世民终于开口,“长安城里那些人,买过马也好,买过玉也好,朕心里有数。郑玄应拿着名录,无非是想让朕的朝堂乱起来。乱不了。”

“那郑玄应?”

“他会再来。”

李世民说,“他手里的东西还没用完。你烧了他的私市,他一定还会动手。下一次,他会来找你。”

“臣等着他。”

“你不该等着他。”

李世民看了他一眼,“你该在长安布好局,等他自己撞进来。”

杜荷心里一动。

李世民这是要把郑玄应引进长安。

陇右的野寺烧不烧,人已经跑了。

可长安是皇帝的地盘。郑玄应若敢来,就是自投罗网。

“臣明白。”

“还有一事。”

李世民说,“焦崇押回来之后,先别送大理寺。送到左卫的暗牢里,朕要亲自问。这个人跟着无忌干了六年,他知道的事,比宋九龄多十倍。”

“臣去安排。”

“你安排不了。”

李世民说,“左卫的暗牢,只有程咬金能开。你回府等着,程咬金回京那天,他会来找你。”

杜荷应了。

他心里清楚,李世民这是把焦崇这个烫手山芋先藏起来。

既防长孙无忌灭口,也防朝中有人拿他做文章。

一个侯君集的旧部,落在谁手里,谁就能咬出半朝的人。

又是一阵沉默。

李世民站起来,走到西墙的舆图前。

图上的陇右道,朱砂线还在。

他背对着杜荷,站了很久。

“杜荷。”

“臣在。”

“你觉得,朕欠建成什么?”

杜荷的心跳漏了一拍。

这个问题,他不敢答,也不能不答。

他想起史书上的玄武门。

想起临湖殿。

想起那一箭。

也想起这二十二年里,李世民做过的一切。

贞观之治,万国来朝。

这个老人把一个满目疮痍的天下,治成了盛世。

他杀了哥哥,可他用一生在还。

“臣觉得,陛下欠建成太子的,是一条命。”杜荷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