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八十一章 半夜成灰(1 / 1)

狄仁杰没有走官道。

他绕到岗子南边,把马拴在一棵枯柳上,徒步摸了过去。

雪很深,一脚下去没到小腿。

他走得很慢,生怕弄出响动。

岗子上有风。

风从北边来,带着一股极淡的焦糊味。

狄仁杰循着那味道,找到了土窑。

狄仁杰到的时候,火已经灭了。

窑前的空地上,一片焦黑。

雪被烤化了,又结成了冰壳。

冰壳下面,是厚厚的灰烬。

他先在窑口外站了一会儿,竖起耳朵听。

没有动静。

只有风穿过塌了一半的窑顶,呜呜地响,像有人在哭。

确认没人,他才走进去。

他蹲下来,用手摸了摸灰。

灰是温的。

烧过的纸灰,轻得像黑雪。

他拨开最上面的一层,下面还有没烧透的纸页,卷着,焦着,边缘发黑,中间还能看见字。

狄仁杰从怀里掏出一块油布,铺在雪地上。

然后,他像从河里捞鱼一样,一页一页地,把那些没烧透的纸,从灰堆里捞出来。

捞了半夜。

天亮的时候,狄仁杰直起身子。

他的手指冻得没了知觉,指甲缝里全是灰。

可油布上,整整齐齐地摆着十几页残纸。

有大有小,大的只剩半页,小的只有巴掌大。

每一页,他都用雪水小心地敷着,怕风一吹,灰就散了。

回到大理寺,他把残纸摊在案上,一页一页看。

账册的格式,和段尚教过的一样:日期,货名,数量,去向,经手人。

烧掉的是账册的正文,留下来的,多是正文后面的夹页。

夹页上写的不是粮马出入,而是银钱的往来。

狄仁杰点了一盏灯,又打了一盆清水。

他把每页残纸都用湿布轻轻按平,用镇纸压住四角,才敢凑近去看。

字迹大多焦了,有些只留下半个字。

他看得极慢,一个字一个字地辨认,认出一个,就在旁边的白纸上抄一个。

从寅时看到巳时,他抄了满满两页纸。

账面上,私市的钱分成三路。

一路养兵,一路养线,还有一路,进了长安。

前两路都在段尚比对过的范围里。

唯独第三路,是新的。

而且是账册里藏得最深的一路,全写在夹页上,字迹潦草,像是故意不想让人看清。

狄仁杰看到第三页,手停住了。

这一页记的是贞观十九年的账。

上面写着:八月,拨银三千两,交陇右营中。

九月,拨银一千五百两,交凉州封条处。

十月,拨银八百两,交原州调拨房。

这些都在意料之中。

养兵要银子,买通沿途的关口也要银子。

可这一页的最下面,还有一行小字。

字迹和前面的不一样,是另一个人补写的:

腊月,拨银五千两,送长安,交赵三郎。

赵三郎。

狄仁杰把这个名字念了两遍。私市的钱,除了养陇右的三千人,还有一大笔,流进了长安。

经手人叫赵三郎。

他翻到下一页。

这一页烧得更厉害,只剩一个角。

角上写着一行字:本宅月例,照旧,汉王府。

汉王府。

狄仁杰的手心出汗了。

汉王。

李元昌。

那个因为太子谋反案被赐死的汉王。

他的旧邸,不是早就封了吗?

他把所有的残页又看了一遍,把能认出的字一个一个抄下来。

抄完之后,他盯着那三行字,看了很久。

腊月,拨银五千两,送长安,交赵三郎。

本宅月例,照旧,汉王府。

还有一页的边角上,写着三个字:曲江坊。

狄仁杰试着把这三行字拼起来。

私市的钱,每月有一笔“月例”,经一个叫赵三郎的人的手,送往曲江坊的汉王府旧邸。

这笔钱从贞观十九年开始,一直没断过。

李元昌死在贞观十七年。

他死后两年,还有人往他的旧邸送钱。

送钱的人,不是他的旧部,而是长孙无忌的私市。

长孙无忌为什么往一个死人的宅子里送钱?

除非,那宅子里住着的,是一个比死人更不能见光的人。

又或者,那笔钱,根本就不是给“人”的。

狄仁杰把油布重新盖好,起身去找杜荷。

公主府的书房里,杜荷正在等他。

听完狄仁杰的回报,杜荷没有马上说话。

他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外头的雪已经停了,天阴着,灰蒙蒙的。

“汉王府的旧邸,在哪个坊?”

“查过了。”

狄仁杰说,“曲江坊。东南角,一处两进的宅子。汉王伏诛之后,宅子充了公。可户部的册子上,这宅子的记录,在贞观十九年被人改过一次。”

“改成了什么?”

“改成了空宅。户主一栏,是空的。”

狄仁杰说,“可一间空宅,怎么会有人按月领月例?”

杜荷转过身,看着他。

“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这所宅子里,要么住着人,要么,藏着东西。”

狄仁杰说,“一个从贞观十九年起,每个月都有人送钱去的地方。”

杜荷的心跳开始加快。

贞观十九年。

正是私市最红火的时候。

也是那三家马铺在长安西市开张的时候。

一条从凉州到长安的暗线,钱粮流到长安,最后进了曲江坊一处“空宅”。

那宅子里,是谁?

还是什么?

“今晚,我去看看。”狄仁杰说。

“不行。”

杜荷说,“今晚不行。那宅子若真是郑玄应的巢,你一个人去,就是去送死。”

“那杜师说,怎么办?”

“先查地。”

杜荷说,“明天,我去户部调曲江坊的地籍。我要看看,这宅子二十年的底档。”

狄仁杰点点头。

两人又对了一遍残页上的字,各自记下。

夜深了。

狄仁杰告辞。

走到门口时,他忽然回头,问了一句:

“杜师,你说,赵国公烧这些账册,是真想毁,还是,故意留几页给人看?”

杜荷愣住了。

这个问题,他没有想过。

烧了七年的底账,却留下了几页没烧透的夹页。

是长孙无忌的疏忽,还是,他故意留下的线头?

如果是故意的,那这条线头的尽头,是曲江坊,还是赵国公本人?

他送走狄仁杰,回到书房,把第十八号铜符从暗格里取出来,放在灯下。

铜符泛着旧光。

他盯着它,忽然想:这盘棋下到现在,每一方都在藏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