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二十章 才人归来(1 / 1)

杜荷和城阳到的时候,是午后。

寺门半掩着。

门前的石阶上,落满了黄叶。

一个小尼姑正拿着扫帚,一下一下地扫。

扫完这边,风一吹,又落下一层。

知客尼把他们引到后院的佛堂。

城阳进去上香,杜荷就在院子里等。

院子很静,静得能听见风过檐铃的声音,叮,叮,一下一下的。

香火的气味从佛堂里飘出来,混着秋天落叶的味道,说不上是清苦,还是安宁。

杜荷站在佛堂外,能听见里头的木鱼声,笃,笃,很轻。

他知道,城阳是在替先帝上香,也是在替那十七个女人,求一个安稳。

等待的时候,杜荷在寺里走了走。

新来的尼姑们,被安排在寺西的一排寮房里。

杜荷远远地看了一眼,寮房很旧,窗纸糊得歪歪斜斜。

有几个尼姑坐在廊下,手里拿着佛珠,眼睛却是空的。

有个年轻些的,看见杜荷,慌忙低下头,把脸别了过去。

杜荷认得她,是先帝的一个宝林,从前在宫宴上,笑起来声音最亮的那一个。

他收回目光,没有再往前走。

他就是在那里,看见她的。

后院的柴房边上,一个素衣的尼姑,正在扫地。

她的衣裳是灰的,旧的,可穿在她身上,一点都不显得落魄。

她的背挺得很直,扫帚一下一下,扫得极有章法。

从东扫到西,每一寸地,都扫得干干净净。

杜荷站在那里,看着她。

武媚。

她剃了发,穿了缁衣。

八年前,他在宫宴上远远见过的那张脸,如今素净了许多,可那双眼,一点都没变。

那双眼,太亮了。

亮得不像一个刚被送进空门的人。

风吹过来,把几片黄叶卷到她脚边。

她扫帚一伸,轻轻巧巧地把叶子归拢,动作里没有一丝多余。

杜荷看着看着,忽然觉得,这个女人扫地,和别人扫地,是两回事。

别人扫地,是在做功课。

她扫地,像是在把这院子的每一寸,都重新量过一遍。

她像是察觉了有人在看,抬起头,朝杜荷这边望了一眼。

四目相对,只一瞬。

然后,她微微颔首,算是见礼,又低下头,继续扫她的地。

就在那一瞬,杜荷看见了她眼神里的东西。

不甘。

那是一种他很熟悉的东西。

八年前,他刚穿越过来的时候,站在长安城的雪地里,连明天吃什么都不知道。

那时候,他的眼神里,也是这样的东西。

那种东西翻译成话,只有一句:我不该只活成这样。

而眼前这个女人,她的不甘,比他的更深,更沉。

他的不甘,是为了活下来。

她的不甘,是为了活成她心里早就想好的那个样子。

杜荷忽然想,若当年他没有穿越到杜家次子身上,而是穿成了一个感业寺里的尼姑,他有没有本事,把这一地落叶,扫成一条通天路?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眼前这个人在史书里,做到了。

他忽然想起城阳说过的那段话。

感业寺关不住有心的人。

她在等一个人把她接出去。而那个人,不一定是皇帝。

当时他不全信。

此刻,他信了。

他又想,这个人若真的出去了,等着长安城的,会是什么?

史书上写得明明白白。

可史书只写了结果,没写过程。

过程里的每一滴血,每一场笑,每一声哭,都要在这座城里,真真切切地发生一遍。

而他,就站在这个过程里。

不是看客。

是局中人。

这个念头,让他的背脊微微发凉。

他想起八年前的那个腊月,他最大的愿望,不过是活过明天。

如今,他站在感业寺的院子里,为一个还未发生、又注定要发生的未来,心里发紧。

他忽然很想抽身。

可他知道,抽不了身。

从他把第一张商税表画出来的那天起,他就已经在这个过程里了。

秋风又起,卷起一地落叶。

那叶子打着旋儿,落进她刚扫过的院子,又铺了薄薄一层。

她抬头看了一眼天,没有叹气,只是重新拿起了扫帚,接着扫。

城阳从佛堂里出来,走到他身边。

“看见她了?”城阳问。

“看见了。”

“怎么样?”

杜荷想了想,说:“她扫地的样子,像在扫一座江山。”

城阳怔了怔,随即低声说:“这个比方,太险了。”

“是啊。”杜荷说,“可它自己冒出来的。”

上完香,住持请他们到禅房用茶。

住持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尼,眉毛都白了。

她说话很慢,每个字都像从佛经里拣出来的。

“公主今日来,不只是上香吧。”住持说。

“师太好眼力。”城阳说,“我来看一个人。”

“武氏。”住持说。

“是。”

住持念了一声佛号,说:“武氏入寺这几天,不哭,不闹,也不跟旁人说话。她每天起得最早,把该做的功课做完,就扫地,挑水,浆洗。样样都做得利索。别的尼姑哭红了眼,她一滴泪都没有。”

“住持觉得,这是看破了?”城阳问。

“老尼修行四十年,看破的人,眼里是空的。”

住持说,“她的眼里,是满的。”

“满的什么?”

“老尼不敢说。”住持说,“老尼只知道,此女心性,异于常人。入空门而不乱其心,要么是看破了,要么是……”

“要么是根本没把空门放在眼里。”杜荷接道。

住持看了他一眼,双手合十,没有再说话。

从禅房出来,天已经擦黑。

杜荷和城阳出了寺门,上了马车。

车走了一段,城阳忽然说:“你今日看她那一眼,她记住你了。”

“何以见得?”

“我们出门的时候,她在廊下扫地。”城阳说,“她抬头看了你的背影。那种看人的法子,跟赵国公一模一样。看一眼,就记进了心里。”

杜荷没有接话。他靠在车壁上,闭了闭眼。

被史书里的那个人记住,他不知道,这是福,还是祸。

说话间,马车过了西市。

忽然,城阳掀开车帘一角,朝后望了一眼。

“王皇后的人,已经到寺里了。”她说,“我的眼睛刚刚报的。”

杜荷闭上眼,往后靠了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