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五十二章 第一根白发(1 / 1)

没有涂改。

这是他这一辈子,写得最干净的一页纸。

写完,他把笔搁下。

笔搁是玉的。

玉笔搁旁边,放着一个铁皮盒。

那盒子,有些年头了。

盒盖上的漆,磨掉了一半。

它曾经放过一样东西。赤铜符的残片。

那时候,他以为,铜符能锁住大唐的兵。

后来才知道,铜符锁不住任何东西。

它只能锁住一个人心里的那点念想。

如今,铜符化了,归了尘土。

只剩这个盒子,还留在他的案头。

他把那页纸,折好,放进铁皮盒里。

盒盖合上,轻轻一声。

窗外,风起了。

长安城的秋天,走到了头。

冬天,要来了。

他走到窗前,把窗推开一条缝。

风灌进来,带着土腥味。

他忽然想,明天,该让韩长史,把府里的炭,多备一些了。

今年的冬天,怕是要比往年冷。

消息传到公主府的时候,城阳正在给杜荷磨墨。

“赵国公的告老,被驳回了。”她说。

“我知道。”杜荷说。

“你说,他往后会怎么样?”

杜荷想了想,说:“他会老。像所有这个年纪的人一样,慢慢地老。只是他老在朝堂上。坐在那个位子上,一天一天,看着自己的时代,从身边走过去。”

城阳看着他:“你恨他吗?”

“不恨。”

杜荷说,“他弹劾我,是因为我站在他的对面。我反击他,是因为他挡了该走的路。这是公事。公事里,没有恨。”

“那有什么?”

“有敬。”

杜荷说,“一个在朝堂上站了三十年的人,就算输了,也值得敬。”

他顿了顿,望着窗外。

“下第一场雪的时候,我去看看他。”

城阳看着他,说:“他未必愿意见你。”

“没关系。”

杜荷说,“我去,不是给他看的。是给我自己看的。看了,我才能把这一页,翻过去。”

腊月里,长安下了入冬以来最大的一场雪。

雪是后半夜开始下的。

到天亮,满城都白了。

公主府的槐树上,挂满了雪。

杜荷站在树下看了一会儿,回屋换了衣裳,对城阳说:“我去一趟赵国公府。”

这些日子,他总想起长孙无忌。

想起太极殿上,那个背影挺了一辈子的人。

想起暖阁外,那双红过的眼睛。

他跟这个人斗了十年。

斗到后来,他才明白,他跟长孙无忌之间,早就不只是输赢了。

人老了,是要有人去看的。

城阳看着他,没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她轻轻点了点头:“去吧。带句话,就说,长公主问赵国公安。”

杜荷点点头,出了门。

从公主府到赵国公府,要穿过大半个西城。

雪地里,马车走得很慢。

杜荷掀开车帘,看外头。

街上的行人,都缩着脖子,走得飞快。

有几个认得他的,停下来,远远地行个礼,又匆匆走了。

赵国公府的门前,雪扫过了,又落了一层。

韩长史把他迎进去,一路引到书房。

书房里的炭火,烧得不算旺。

长孙无忌坐在案后,披着一件旧皮裘。

见杜荷进来,他抬了抬眼皮。

“杜少师,稀客。”他说,“请坐。”

杜荷坐下。

韩长史端上茶来。

茶是热的,冒着白气。

两个人,谁也没有先开口。

韩长史退出去的时候,脚步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

门合上,书房里就剩了他们两个。

窗外的雪,簌簌地落。

书房很静。

静得能听见雪落在瓦上的声音,沙沙的,像蚕吃桑叶。

杜荷环顾了一眼。

书架上,书还是那些书。

可案头的文牍,少了。

从前这案上,堆的折子能埋人。

如今,只剩一摞旧纸。

“老夫没想到,你会来。”长孙无忌说。

“下第一场雪的时候,我就想来了。”杜荷说。

“第一场雪?”长孙无忌笑了笑,“那已经是半个月前的事了。”

“所以我今天来了。”杜荷说,“城阳让我带句话。长公主问赵国公安。”

长孙无忌的笑,顿了一下。

他转过头,看着窗外,看了很久。

“安。”他说,“替老夫谢过长公主。”

两个人又沉默了。

那壶茶,在案上,慢慢地,凉了下去。

杜荷端起茶,喝了一口。

茶已经半凉了,带着一点苦味。

他没放下,接着喝。

长孙无忌也喝。

两个人,就着一壶凉下去的茶,坐了半个多时辰。

不知道过了多久,长孙无忌开口了。

他的声音很轻,像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

“杜荷。”他说,“你说,人这一辈子,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老的?”

杜荷没接话。他知道,这个问题,不用他答。

可这个问题,他自己也在想。

人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老的?

是从第一根白发?

还是从第一次,发现自己不再是那个非你不可的人?

他想,大概是从“认”字开始的。认清自己,认输,认命。认了,人就老了。

“老夫第一次见先帝,是在秦王府的马厩边上。”

长孙无忌说,“那时候,先帝还不是先帝。他是秦王,我是他的妻弟。他对我说,无忌,你以后跟着我。我那时候想,跟着就跟着吧。这一跟,就是四十年。”

“贞观初年,先帝建凌烟阁。二十四个功臣,一个一个,把画像挂上去。老夫排在第一个。那时候,老夫三十出头,觉得这世上,没有办不成的事。”

他停了一下。

“如今呢?凌烟阁上那二十四个名字,还站在朝堂上的,只剩老夫一个,和程知节。房玄龄走了。你爹走了。魏征走了。侯君集,是老夫亲手办的。褚遂良,回了老家。二十四个,走得七零八落。”

他说这些名字的时候,语速很慢。

像在念一份很长的名单。

念到“侯君集”的时候,他的声音抖了一下。

念到“褚遂良”的时候,他停住了,望着窗外,好一会儿,才接着往下说。

“老夫有时候做梦,梦见先帝。先帝还坐在暖阁里,问老夫,无忌,最近朝里怎么样?老夫就一条一条地说。说到一半,醒了。醒来一看,枕头上是湿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