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彦的行辕里,炭火烧得比云平那边还旺。
邰司刚汇报完前线态势,正要退下,门外亲兵送进来一份军报。
“陛下,赵义德、王崇急报。”
陈彦正对着沙盘琢磨,头也不抬:“念。”
亲兵展开,念得有些磕巴:“卑职等部奉命在梅林山筑堡,今日午时,斥候于雷公嘴突遭遇敌军朱常印、范成义部约一万人。职部采用迂回突袭战术与敌接战,毙敌约五千,余敌溃逃瓦片岩。职部正要追击,又得斥候报,洪默部一万余人已至二十里外,正往松树岭来。现职部已经分兵,赵义德率一万七千人马埋伏松树岭,王崇率一万人追击朱范残部。然恐敌军援军将至,恳请陛下速派援军。”
念完了,行辕里静得诡异。
陈彦慢慢抬起头,看着邰司。
邰司也看着他,两人脸上都是同一种表情——难以置信。
“邰帅,”陈彦开口,声音里带着明显的疑惑,“朕……听错了?”
邰司咽了口唾沫:“陛下,军报上是这么说的。”
“赵义德、王崇,”陈彦一字一顿,“击溃朱常印部一万大军,毙敌五千?”
“是……”
“还准备伏击洪默部?”
“……是。”
陈彦站起身,走到沙盘前。沙盘上,梅林山的山脉用黏土堆得起伏,雷公嘴、松树岭、瓦片岩都插着小旗。
他看了半晌,转头看邰司:“朕以往……是不是看错他们了?”
邰司沉思片刻,小心回道:“陛下,赵义德、王崇所部兵源,多出自黑山林一带。那地方山高沟深,民风彪悍。或许……或许他们确擅山地战,只是以往用兵,多将他们置于平原野战,故而……”
他没说完。
陈彦懂他的意思。
赵义德、王崇当年救援东海关迟缓,导致关城失守。此后这支部队就被打上了“畏战”“无能”的标签,一直放在次要位置。每次用兵,要么守城,要么押运粮草,从来没打过硬仗。
可这次……
“三万对一万,击溃敌军,毙敌五千。”陈彦喃喃,“这战绩,虽然占了人数的优势,但是这是他所部近年来难得一次大胜。”
他走回主位坐下,手指敲着扶手。
若赵义德、王崇真有这般战力,那以往真是埋没了。可若没有……这军报是怎么回事?虚报战功?
“邰帅,”他忽然问,“军报上说,毙敌约五千。这个‘约’字,你怎么看?”
邰司心里一紧。
战场上,斩首数往往有水分。杀敌一千报两千,是常事。但虚报也要有个度,五千这个数……太扎眼了。
“陛下,”他斟酌着说,“或许确有斩获,但具体数目……还需核实。”
陈彦点点头,没再追问。
他看向沙盘,眼神渐渐锐利起来。
不管赵义德部战绩如何,现在梅林山里的态势很明确:洪默部一万二在松树岭西侧,朱常印残部五千在瓦片岩东侧,而赵义德部两万七千人马,已经占据了有利位置。
若此时增兵……
“传令。”陈彦起身,“安平所部两万,即刻开赴松树岭。皮先令部休整完毕的一万五千人,转道瓦片岩。”
他看着邰司:“告诉安平,梅林山所有战事,由他统一节制。朕要他把进山的洛军,一个不留,全吃掉。”
“是!”邰司抱拳,“陛下,那赵义德、王崇那边……”
“让他们服从安平调遣。”陈彦顿了顿,“若真能打,此战之后,朕给他们正名。若虚报战功……”
他没说下去,但眼里的冷意说明了一切。
邰司退下后,陈彦独自站在沙盘前。
“严星楚,”他轻声自语,“这情况,你没有想到,我也没有想到。现在就看谁的动作快了。”
窗外,开始飘雨了。
山林里,雨滴打在树叶上的声音连成一片,哗哗的,像永远下不完。
邹苍靠在一棵老松树下,用块破布擦刀。
刀身上有血,已经凝成了暗红色的痂,擦不掉。
他也不在意,只是机械地擦着。
他身上那件牛皮甲破了几个口子,露出里头浸血的棉絮。左臂的伤简单包扎过,但血还是渗出来,把布条染红了。
“千户,吃点东西。”张奔走过来,递过来半个硬饼子。
饼子被雨打湿了,软塌塌的。
邹苍接过,掰了一小块放进嘴里,慢慢嚼。饼子没味,像嚼木头渣。
“昭边堡还剩多少人?”他问,声音嘶哑。
“算上轻伤的,八百二十七。”张奔在他旁边坐下,也掰了块饼子,“重伤的……一百多,在那边洞里。”
邹苍没说话,只是嚼饼子。
两千前锋,野猪谷死了五百,松树岭伏击战又折了近七百。现在还能拿刀的,就这八百多人。
雨声里,隐约能听见呻吟声。是从那个临时搭的伤兵洞里传出来的。没药,只能简单包扎,能不能活,看命。
“洪将军那边怎么样?”邹苍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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