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7章 金线牵缘入澶丘(1 / 1)

桃林散作金光之后,那道金丝便一直牵着了缘的手腕,不紧不松,像一根被风拉直的细线,一端拴在他指尖,另一端伸向看不见的天际。

他跟着那根丝一直飞,飞过雍州的黄土地,飞过解冻的河流,飞过已经开始泛青的山脊——西北五州在他脚下不过咫尺距离。

不入天门境,皆为蝼蚁,其一因便是这朝游沧海暮苍梧的本事。

了缘虽鲜少出桃花寺,但缩地成寸这种神通,早已刻入骨子里,不必刻意催动,身早已随念行。

风从两侧掠过,他肩头那根铁棍始终保持着同一个角度,像是早已与他形影不离。

三个时辰过后,金丝在澶丘城外忽然断了。

不是被风吹断,是自己松开的,像一根失去牵引的细线自然垂落,在触及地面之前散成光点,一粒一粒没入暮色,像是从未存在过

了缘在城外落下来,靴底踩在被晒了一整天的土路上,隔着那层薄薄的尘土,地面的余温透过粗布鞋底缓缓渗上来。

他并未急着走,先站在原处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那根金丝缠绕过的地方没有留下任何痕迹,消失地干干净净的,像是方才那些光亮从未触碰过他。

他又抬起头,望了一眼城门上方那块石匾,澶丘二字的笔画已经被风蚀得圆钝了,却莫名带给他一种熟悉的感觉。

了缘没有再多看,收回目光,迈进了城门。

城里的街道比雍州宽阔些,两旁的铺面也更密。

路过一个卖糖人的摊子,摊主正用铜勺把烧化的糖稀倒在石板上,手腕一转,一条细线从勺口滑落,在石板上卷成他一时还看不懂的形状。

一个女童正站在摊前,踮着脚尖,两手扒着摊板边沿,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只正在成形的糖人。

了缘见状,只轻轻笑了一下。

这样的光景,也只有离开西北才能见到了——

西北五州的孩子没见过糖人,也不知晓糖人是什么,吹进他们嘴里的,只有干涩的风沙。

他心中微动,没有再多看,只摇了摇头,便移步继续往前走。

了缘漫无目的地在街上走了很久,最终在一座石桥前停下。

桥下流水不深,河床上那些被水流冲刷了多年的卵石大大小小地铺在水底,边缘早已磨得圆润光滑。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指尖,那缕金光消失之后,他忽然间不知道该往哪走了。

了缘轻叹一声,心想既然金光引他到了澶丘,那他的因果便该落在这座城里,可城中有那么多户人家,哪一扇门才是他该叩开的?

他不知。

更让他不解的是,那些在桃花寺中早已想好、早已平静接受的结果,此刻却忽然让他感到一阵莫名的慌乱。

明明自己来之前就已做好准备了,明明已经不惧任何结果了,可为何只是站在这里,心就莫名地揪了起来?

他正想着,桥的另一头迎面走来一个中年男子。

来人穿着一身藏青直裰,怀中抱着个五六岁的男童,正与他说笑。

起初男子并未注意到石桥边驻足了缘,只经过时不经意瞥了一眼,可正是这一眼,让他的脚步猛地顿住了。

他瞪大眼睛,右臂下意识把孩子抱紧了些,左手抬起来指向了缘,张了张嘴,喉咙里却像卡住了什么东西,半晌只挤出几个断续的音节,“你,你,你!”

了缘抬眼望他,也觉得这张脸莫名熟悉,像是很久以前见过,可那些记忆片段像是蒙了一层旧灰,他想伸手去拨,却总差那么一点。

他干脆没有勉强,只轻声问:“施主可是认识贫僧?”

那男子神色复杂地看着他,过了好一会儿才低声道:“不认识。”

了缘轻轻“哦”了一声,没有继续追问。

既然此人说不认识,那便是不认识,他也没有心思去分辨对方的话里是否还藏着什么。

他只是转过头,望着来时的街巷,似是在想,既然那金线把他带到这里,那这条街上总该有人认得他。

见他不再开口,那男子却又上前一步,试探着问:“法师莫非不记得自己是谁了?”

了缘只笑了笑,把来意简单说了,却隐瞒了自己失忆的事,只说自己于修行中,渐渐忘了很多事,就连故乡在哪里都不记得了,今日途径此地,只觉得这城让他有些熟,便走进来看看。

“我虽不认识大师,但听口音,倒像是澶丘本地人”,那男子听完,又说了一句,“不妨四处走走,看看有没有人认得你。”

他顿了顿,目光在了缘眉间停了一下,又道:“不过我看大师眉宇间带着几分忧色,似乎有心事。”

了缘便把离寺前后的心境说了出来,末了还念了一句“怪哉怪哉”。

中年男子听完,忽然笑道:“若是为此,大师倒不必忧虑,准是近乡情更怯罢了!”

“近乡情更怯?”了缘喃喃重复了一遍。

他还想再说些什么,男子怀里的孩子却忽然哭闹起来,泪眼汪汪地说想回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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