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德安回去后,隔了不到两日,程怀安就听说他在城门外买了人。
月钱比市价高三成,每日管两顿饱饭,消息一出,应者云集。
长山县外头那些逃荒过来、寄居在破庙窝棚里、寻不着出路的青壮汉子,几乎把王家的门槛踏破了。
这便是树的影、人的名。
别看王德安常年住在偏僻小村里,平日行事也不张扬,可在长山县,没人敢把他当寻常土财主看。
他名下那家如意酒楼,生意稳坐头把交椅,比宋家还风光。
凭的什么?不单是菜品精致,也不单是待客热络,而是他这个东家,精明圆滑之外,还带着几分难得的仁善厚道。
谁都知道,跟着他做事,有功真赏,有过实罚,从不随意凌虐下人。
更何况他家底厚实,听说妻子是南方某世家大族的庶女,银子人脉都不缺。
有这样的背景托着,在这朝不保夕的世道,谁不愿意投奔?谁不愿意替他卖命?
王德安精心挑了三十个人,年纪都在十八到二十五之间,签的也全是死契。
文书一办完,便将人拉到庄子上,交给王长庚带着,紧跟在程家后头操练起来。
说是练,其实也不过是扎马步、跑圈子、举石锁,偶尔人手一根木棍对刺,正经的刀弓还没摸着。
可那些汉子不挑,只要有口热乎饭吃,有个遮风挡雨的地方住,手头还能攒下几个铜板寄回家去,便比什么都强。
王德安刻意不曾声张,程怀安更不会替他张扬。
可长山县就这么巴掌大的地方,富户们彼此都有眼线,谁家囤了多少粮,谁家铺子进账几两银子,拐弯抹角总能打听到。
王家马车在城门口停了一天,挑挑拣拣带走几十个汉子,消息当天下午便传进了七八家的大门。
最先动起来的是城西的赵家。
赵家做的是胭脂水粉生意,铺面不大,却精贵,赵老爷年过五旬,膝下只有一个独苗,平日里最是惜命不过。
他在酒桌上听人提起王德安签死契买人练武的事,当夜就把管家叫进书房,吩咐去外头招人。
不挑模样,不看出身,只要年轻力壮能吃苦,先招三十个,操练起来再说。
紧接着是城东的孟家。
孟家开的是首饰铺子,在宁安府有好几间分号,银钱厚实,底子也硬。
孟老爷比赵老爷沉得住气,没去城门口凑热闹,直接让大儿子去乡下走了几趟,从村里挑了四十个精壮后生出来,安置在城郊一处别院里。
他签的是活契,给的钱不多,管吃住,只一条,随叫随到,让练就练,让守便守。
这些人家彼此不通气,却像商量好了一般,几乎在同一段时日里做了同一件事。
等到正月过完,长山县有名有姓的富户,少说也有七八家添了人。
多则四五十,少则十几,零零总总加起来,竟凑了近三百号青壮汉子,在各家院子里呼喝练起来。
事情传得广了,街头巷尾便有人编了句顺口溜,说“程家开个头,王家添把柴,长山县里遍地是兵台”。
话虽粗糙,倒也戳中了七八分实情。
程怀安听说后,只是一笑。这世上从不缺聪明人,他能招兵买马护卫自身,别人难道就只会守着银子等死?
真正让程怀安多看了两眼的,是宋家和薛家的动静。
宋家底子深厚,尤其是府城那边的人脉靠山,比县里其他几家都硬气得多。
宋老爷子宋立良常年往府城跑,根基扎得稳,县里的生意多半交给儿子宋宗宝打理。
宋宗宝打小被母亲护得紧,生怕磕了碰了,在外面走动不多,跟各家关系处的都不远不近。
可这回,宋家的动静却出奇的大。
宋宗宝先是在县城外头的庄子上辟出一块校场,请了两位正经武师回来,一口气招了六十个人,分作三班轮换着练。
练的也是基本功,可他财大气粗,每人都发了两身崭新的短打衣裳,又配了砍刀弓箭,看着比别家齐整了许多。
薛家就更不必提了。
薛家是长山县的老牌大户,几代人的基业,田产多,铺面广,又有王县丞在后头撑着腰,宋家在他们面前都得低头三分。
薛贵田听说了风头,半点没犹豫,直接让管家从庄子上挑了五十个佃户家的子弟进府,又托人从大镖局请了两位教拳的师父,一人一月十两银子的束修,专司操练。
这两家手笔之大,把前面那些个富户衬得跟过家家似的。
外人议论纷纷,有人说宋宗宝是年轻气盛,想在县里挣回几分颜面,也有人说薛家是前些年灾荒时昧着良心抬高粮价,被外面揭竿的义军惦记上了,如今心虚得很,这才紧赶慢赶招人护宅。
说什么的都有,倒也没人真去计较。
可话说回来,这三四百号人,若不是程怀安起了这个头,若不是各家都跟着动了心思往外头招揽,他们多半还在城外的窝棚里挨饿受冻,或者早已冻死在哪个不知名的旮旯里,连个收尸的人都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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