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振邦和秦老走的时候,隔了不到三个月。
秦老先走的,那天早上他在院子里浇花,浇到一半蹲下来歇了歇,再没站起来。
秦溪接到电话的时候正在医馆里抓药。
康康接过电话听了几句,放下话筒。
“我陪你回去。”
秦溪没有哭,在灵堂前面站了很久,目光一直落在那张照片上,照片是秦老六十岁那年拍的,穿着旧中山装,手里拿着一本泛黄的医书,正低头看。
秦溪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出去,在医馆后院的台阶上坐下来,康康跟出来,坐在她旁边,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爷爷应该是去找张爷爷下棋了。”
秦溪红着眼。
“嗯。”
康康的眼睛也红肿着。
张振邦走的那天,安母是唯一一个在他身边守到最后的人。
她把床头柜上那碗粥端走,把收音机关了,把他身上那床被子又掖了掖,然后去灶房把碗洗了。
洗完碗,她拿起电话,先打给了安青山。
“青山啊,你爸走了。”
安青山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娘,我马上回去。”
安母电话里声音很平静。
“不急,已经穿好衣裳了。”
挂了电话,又给闺女拨了一个。
安红英厉见明去大闺女家那边还没回来。
“娘,我马上订票。”
“不急,你们路上慢点。”
安母在堂屋里坐下来,给自己倒了一杯水,没有喝,就那么端着。
张振邦的葬礼按照他生前交代的,办得很低调,只请了家里人和几个老战友。
安母穿着一件枣红色的外套。
这是老张给她买的。
老张说她穿这颜色好看。
葬礼结束后,安母就搬去了林素素买下的小院子,跟林母住在一起。
林父前两年已经走了,林母一个人住在那个院子里,安母搬过去正好跟她做伴。
两个老太太坐在院子里晒太阳,一人一杯茶,没有太多话,但谁也没有觉得冷清。
安母在墙角开了一块地,撒了菠菜籽,林母种了几盆茉莉花。
菜长得快,半个多月就能拔了吃,花也开了,满院子都是香的。
两个老太太各忙各的,谁也不觉得孤单。
安青山和林素素是真的过上了理想中的日子。
全国旅游,国外旅游,想去哪儿就去哪儿。
春天在云省看花,夏天在海边住了一个月,秋天去了新疆,冬天又飞到了海南。林素素在电话里跟婆婆还有娘笑道。
“这边的海特别蓝,过段时间接你们也来玩。”
安母和林母倒是都不扫兴。
“那就多住几天。”
“过几天就回去。”
安母笑道。
“不用急着回来,家里都好。”
林素素挂了电话,靠在阳台的栏杆上,看着远处那片被夕阳染成金色的海面。
安青山从屋里出来,递给她一杯水。
“怎么了?”
林素素接过去。
“没怎么,就是觉得日子真好。”
安青山没有接话,在她旁边站了一会儿,伸手揽住了她的肩膀。
安辰有一次在家庭群里发了一张照片,是林素素和安青山在法国埃菲尔铁塔前面的合影,两个人穿着冲锋衣,戴着墨镜,笑得眼睛都眯起来了。
安辰在底下发了一串感叹号。
安安回复。
“羡慕!”
欣欣回复:“他们比我会玩!”
……
安青山没回,林素素回了一个呲牙笑的表情。
孩子们在群里闹了一会儿,又各自忙各自的了。
林素素站在巴黎的街边,把手机收进口袋里,侧过头对安青山说了一句。
“走,去那边看看。”
安青山跟了上去,两个人沿着塞纳河慢慢走着,谁也没有再说话,只是并肩走在那段被阳光拉长的步幅里,每一步都踩在刚刚好能够容纳两个人的光带上。
安母和林母坐在院子里,阳光落在墙角的菠菜地上,落在茉莉花盆沿,也落在她们盖在膝头的薄毯上。
林母放下手里的茶杯。
“菠菜可以拔了。”
安母站起来,兴冲冲的。
“我去拔。”
她走到墙角蹲下来,把那几根已经长好的菠菜拔起来,抖了抖根上的土,放进篮子里。
林母也站起来,拿着水壶去浇花。
阳光落在两个人身上,把她们的影子拉得又长又缓,像是已经不需要再被合拢了,因为那道缝隙已经被妥帖地收进了她们一起晒过的同一道阳光里。
安母拔完菠菜,站起来,端着篮子走进灶房,林母浇完花,也跟了进去。
灶房里的水开了,咕嘟咕嘟的冒着泡。
安母把菠菜放进锅里焯了一下,捞出来拌了蒜末和香油。
林母盛了两碗粥,两个人坐在灶房的小桌前吃了起来。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桌沿上,把两碗粥的边沿也镀上了一层暖融融的金色。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