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7章 过江·夜会(1 / 1)

三更,没有月亮。江面上黑得像泼了墨,连水都看不见。

张宗兴蹲在码头上,把刀别在腰后,又把赵铁锤那把备用的短刀插进靴筒里。赵铁锤蹲在他旁边,把烟叼在嘴里,没点。“兴爷,我跟你去。”张宗兴站起来,“你留下。我一个人去,他才会出来。”

赵铁锤把烟从嘴里拿下来,攥在手心里。“您要是回不来呢?”

张宗兴看着他。“回不来,江北的事你说了算。婉容她们,你帮我照看。”赵铁锤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没说出话。张宗兴跳上小船,船离岸了,橹没响,桨没动,船顺着水流往对岸漂。

赵铁锤蹲在码头上,看着那条船消失在黑暗里。他把烟叼回嘴里,点着了。烟头一亮一亮的,像萤火。

婉容从棚子里出来,站在他旁边。“他走了?”赵铁锤点了点头。婉容没有再问。她站在码头上,看着江面,风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乱了。她没有拢。

对岸的渡口是一片乱石滩。船靠岸,张宗兴跳下来,蹲在一块石头后面。四周静得可怕,连虫叫都没有。他等了一会儿,站起来,把手按在刀柄上。

脚步声从乱石后面传过来,一个人,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实了才迈下一步。那个人从石头后面走出来,穿着一件灰色长衫,戴着一顶礼帽,帽檐压得很低,看不清脸。他站在张宗兴面前,把礼帽摘下来。

是一张陌生的脸。四十来岁,方脸,浓眉,嘴角有一道疤,从左边的鼻翼一直拉到下巴。

“张先生,久仰。”他的声音很沉,像砂纸磨木头。

张宗兴看着他。“你是‘江风’?”

那人点了点头。“我姓沈,沈怀远。重庆军令部第二厅,少校参谋。去年奉命潜伏在宜昌,搜集日军情报。”他从怀里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递过来。“这是证件。你可以看,也可以不信。信不信,在你。”

张宗兴接过信封,没有打开。“你找我,什么事?”

沈怀远把手背在身后。“江北的仗,我一直在看。你的人能打,可你们缺弹药,缺粮,缺药品。我能帮你们。”张宗兴看着他。“你能帮我们?你在敌占区,自身难保。”

沈怀远笑了。“我在敌占区待了一年,有自己的渠道。宜昌到重庆的日军运输线,我比谁都清楚。哪条船运什么,哪天到,哪天走,我都知道。”他顿了顿。“这些情报,你们用得上。”

张宗兴把信封揣进怀里。“你要什么?”

沈怀远看着江面。“我要你们在江北撑住。撑住了,日军就过不了江。过不了江,重庆就安全。重庆安全了,我的家人就安全。”他转过头,看着张宗兴。“我儿子在重庆念书。我老婆在重庆开杂货铺。他们不知道我还活着。”

张宗兴看着他,看了很久。“你怎么证明,你说的都是真的?”

沈怀远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递过来。“这是明天凌晨日军运输船队的航线和时间。你们可以派人去炸。炸了,就知道我是真是假。”

张宗兴接过纸条,看了一遍,折好,揣进怀里。“炸了,你怎么办?日本人会查。”

沈怀远把礼帽戴上。“查不到我。这条线,不止我一个人知道。”他转过身,往乱石后面走。“张先生,后会有期。”他消失在黑暗中。

张宗兴一个人站在乱石滩上,江风吹过来,带着水腥气。他把刀柄正了正,跳上船,往江北划。

码头上,赵铁锤还蹲着,烟抽了好几根,烟头扔了一地。婉容还站着,风吹得她嘴唇发白。他看见船回来了,站起来,把烟掐了。婉容也看见了,她没动,站在那儿。

船靠岸,张宗兴跳下来。赵铁锤迎上去。“兴爷,怎么样?”

张宗兴把怀里的信封和纸条掏出来,递给赵铁锤。“回去再说。”

婉容走过来,站在他面前。她看着他,看了很久,伸出手,握住他的手。他的手凉,她握着,慢慢暖了。“回去睡吧。”她没问他见了谁,没问他谈了什么。他回来了,就够了。

办公室里,油灯拨到最亮。张宗兴把信封拆开,里面是一张军令部的证件,有照片、有钢印、有编号。他把证件放在桌上,把纸条也放在桌上。“他说他叫沈怀远,重庆军令部的人。这是他的证件。这是他给的日军运输船队的航线。”

赵铁锤拿起证件,翻来覆去看了看。“真的假的?”

张宗兴把证件收回去。“真的假不了,假的真不了。”他指着纸条上的航线。“先派人去炸。炸了,就知道是真是假。”

赵铁锤站起来。“我去。”

张宗兴摇了摇头。“你不能去。你去了,江北谁守?”他看着溥昕。“让溥昕去。她在那边,熟。”

钱子枫跑出去发电报了。

天亮之前,溥昕在山里接到了钱子枫的电报。她蹲在石头后面,把纸条凑到火柴上烧了。李婉宁靠在她旁边,抱着剑。“张先生信了那个‘江风’?”溥昕站起来。“信不信,先炸了再说。”她带着人往江边摸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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