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侯府的前一天。
杏娘起得比平时还早了一刻钟。天还没全亮,窗纸外面只有一层灰蒙蒙的光,鸟还没有开始叫。
屋里还黑着。她摸黑穿上衣服,没有点灯,在黑暗中系好围裙,摸索着到了灶台前。
火折子划了一下,火光亮起来,照出灶台的轮廓和锅沿上残留的油光。她点了灯,开始揉面。
面团从盆里翻出来,落在案板上,咚的一声,很实在。
掌根推出去,折回来,再推。面团的温度透过掌心传上来,有一点凉,揉了几下面团就开始发热了,从掌心那一块慢慢扩散开,变成一整团的温热。
没什么特别安排,就是想多做一点。面揉得更劲道一些,汤熬得更浓一些,葱花切得更匀一些。
手上忙着,脑子就没有空去转明天的事。
她在灶台前面一站就是一个多时辰,揉了两盆面,熬了一锅新汤,把昨天剩下的骨头捞出来剔干净。
小圆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她推开门帘进来,看到杏娘正在往架子上晾刚擀好的面条,围裙上沾了一层薄薄的面粉。
“杏娘姐,你今天怎么这么早?“
“醒了就起来了。“
小圆没有再问。她把外衣脱了挂在门后挂钩上,洗了手过来帮忙。
杏娘把昨天用过的碗从水池里捞出来重新洗了一遍,又拿干布把案板擦干净。
做完这些她在灶台旁边站了片刻,像是在等杏娘开口,好让她说明天的事情,说说担不担心,说说有没有什么需要帮忙的。
杏娘没有开口,她也没有追问。她默默地端起洗好的碗放回架子上,开始切葱花。
开张之后一切跟平时一样。烧水、揉面、招呼客人。
水烧开了再兑凉水调到刚好,面一根一根地下进锅里,用长筷子拨散,等它们浮起来再煮一小会儿就捞出来。
第一个来的是老孙头,进门的时候还带着晨雾的潮气。
他坐到老位置上,要了一碗宽面,汤宽面软,多放葱花。
杏娘端上去的时候,老孙头低下头看了看面,没有马上动筷子,先抬头看了看她。
“杏娘。“
“嗯?“
老孙头没有直接说什么,夹起一箸面,吹了吹,喂进嘴里。嚼了几口咽下去,抬起头看着她,慢悠悠地说了一句:“有事说话。“
杏娘站在桌边,手里还端着下一碗面的托盘。
“没事,孙伯。“
老孙头又夹了一箸面,嚼着咽下去,放下筷子,看着她:“我看了一辈子的人,你脸上有没有事我分得出来。“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有啥事别一个人扛。“
杏娘没开口,站了几息,然后弯了弯嘴角。
“知道了。“
老孙头没有追问。他低下头继续吃面,吸面的声音在安静的早市里听着很清楚,就是日常的声音,跟灶台上的咕嘟声一样,是这座铺子里最安稳的声音。
不需要说什么,不需要问什么,有人在吃你的面,这就是回应。
杏娘站在旁边听了一会儿,转身回了后厨。
她继续揉面。面团已经揉了三遍了,软硬刚好,但她又揉了第四遍。
手掌用力一推,把面团压平,折回来,再推。她的手背上有面粉,腕子上的力道不大不小,刚好让面团在案板上转起来。
揉了几圈她手上顿了顿,换了一只手继续揉。
双掌叠在面团上按下去的时候她脑子里没有想明天的事。手上在干活的时候,脑子就不会乱转。
明天要去侯府,明天要面对那些她没见过的人,明天要说的话做的事每一句都有可能决定以后的日子。
但现在她在揉面。面不会骗人,水多了就软,火大了就糊,每一步都有对应的结果。
不像那些事,做了也不一定知道对不对。
这就是她在厨房里学会的事。灶台前面不想别的事。
老孙头吃完的时候把碗放在柜台上,多放了两文钱。杏娘看见的时候追了一步:“孙伯,多了。“
“不多。“老孙头已经走到门口了,没有回头,摆了摆手,“留着买点好的。“
门帘落下来,他的背影消失在晨光里。杏娘站在门口,手里攥着那两文钱,攥了一会儿,把钱放进围裙兜里。跟李磬的,跟蓝绸衫的,分开放着。每份人情她都记得。
第二个来的是赵三娘。她今天来得比平时晚一些,进门的时候已经过了早市最忙的时辰。她要了一碗细面,端着碗没有马上吃,先看了看杏娘的脸色。
“明天?“
“明天。“
赵三娘答应了一声:“别慌。侯府那边我打听过了,他们家少夫人是个明白人。“
杏娘在柜台后面倒茶的手顿了顿。赵三娘已经帮她打听过了。她之前没有说,但事情办完了才告诉她。
“谢谢。“
“谢什么。“赵三娘端着碗吃了一口面,嚼了两下,表情满意了一些,“你做的面好,常乐坊不希望你出事。我在外头也能多听几句。“
杏娘没再说话,低头继续算账。但手指捏着笔的力道比刚才轻了一些。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