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顽强亮着。
前灯刺眼,照理来说阿明应该看不见车里那人,可莫名的,他感觉似乎有一道灼灼视线在混乱中死死抓住了自己。
无法忽略,无法逃脱。
后方狂躁的轰鸣声再次响起,光束刺穿烟尘,揽胜不死不休般紧追不舍。
阿明将头扭回来,微垂着眼,好似在目视前方,但如果仔细去看他,会发现他在如此紧张的逃亡氛围下,居然十分罕见地走了神。
他心想——
郑黎啊郑黎,单枪匹马身陷囹圄——
你何必如此呢?
是为了所谓的真相事实?
还是虚无缥缈的正义公理?
抑或是那句不明所以的喜欢?
阿明自嘲般勾了勾嘴角。
时佑明,别妄想了。
狂风裹挟着硝烟尘土从破损的车窗灌入,捎来远方呢喃的低语——
但我可能……
也并不是没感觉。
——
道路在前方分了岔,左侧是更窄的土路,通往一片低矮的丘陵,右侧则是碎石遍地,坑洼不平,远瞧着似乎是个废弃的采石场。
阿佟显然对这片地形有所了解,吉普速度不减,车头向右一摆,拐进了采石场,在碎石堆中左绕右绕,扬起漫天尘土。
揽胜跟得极紧,两辆车在废弃的采石场里互相追逐,彼此的距离在颠簸中被压缩又被拉近,逃不掉也追不上。
终于,在某个路口,吉普一脚急刹,轮胎在碎石路上打滑,整个车横着停下。
揽胜也在接着刹住了,车头对着吉普的侧面,隔着不过五六米的距离。
天色将暗未暗,揽胜的独眼龙大灯照亮了前方的情况——
横着的吉普后还蛰伏着两辆越野彻,车灯熄灭,隐约能看见有人站在车旁。
吉普副驾的车门动了,阿明先一步下车。
他站在吉普的侧面,隔着几米碎石地的距离看向揽胜。
揽胜的主驾驶车门也打开,郑黎利落下车,与阿明遥遥相望。
“轰隆——”
天空兀然传出一阵雷声,几道闪电划破天幕,亮得刺眼。
郑黎看着站在碎石地上的阿明,眼睛都不舍得眨。
那件给他买的冲锋衣似乎有点不太合身了,套在身上有些空荡的随风摆动。
昨天晚上都没仔细看看他,怎么感觉他更瘦了呢?
幸好看起来没受伤。
郑黎感觉到自己的手心里全是汗。
明明刚才那么蛮横的和悍马对撞都不紧张,为什么此刻心却在疯狂跳动?
他下意识将手在裤侧蹭了蹭,然后向阿明伸过去——
“你站过来。”
风从两人之间掠过,碎石地上扬起细小的尘土,郑黎看见阿明的睫毛微微颤了一下,那双眼睛里藏着好多他读不懂的东西。
他是在犹豫吗?
于是郑黎又把手往前递了递,他的语气温和,并没有因为阿明几日的躲避与逃窜而生气或是责怪,像在耐心劝说一个贪玩的孩子回家。
“站到我身边来。”
——
站到你身边去吗?
还可以回去吗?
阿明久久看着那只手。
那只手宽大、厚实,掌心带着常年训练磨出的茧,指节分明,似乎握上去就会被前所未有的安全感包围。
和我的不一样。
阿明想。
我的手太丑了,那么细,那么多伤疤,太硌人了。
我握过那双手吗?
握过的,但是不该再握了。
他在心里对自己说。
可人总是贪心,尝过一点温暖就忍不住想要更多。
当初不该安然接受他的好意,还放任自己沉溺其中,等到幡然醒悟却为时已晚。
还能再放肆一回吗?
他膝盖动了动,似乎马上就要抬起脚——
“郑黎,你不该来的。”
“回去吧,起码我现在可以保证你活着离开。毕竟……”
阿明的视线从那只手开始缓缓上移,最后停留在那张沾了点灰泥却依旧正气凛然的俊脸上——
“毕竟我也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