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阳灼日追着白狼的残影,一路烧向北方。
那道金白的流星划过草原上空时,地面上所有还在跪拜的胡人兵卒都抬头看见了,他们长生天的白狼神在被一颗火球追着跑。
火球分化出数十朵小火团,贴着草甸往草原深处奔袭而去,把藏匿于此的萨满、残余的阵基也一并点燃!
祂继续往北飞,飞过草原,飞过荒漠,飞过一片又一片早已褪色的风景画边缘。
那些画布上本该有山有水有人烟,但天心从来没到过这么远的地方,她只是在记忆里留了一扇窗。
窗里是九阳灼日孤独地掠过空白的天际,直到九阳来到了【狼居胥】
那空白之上,忽然多出了一座山。
山很高,高得不讲道理,像是有人把整片草原的地壳一把掀翻再随手摞成一道通天的墙。
山脊上寸草不生,赭红色的岩层裸露在外,岩壁上嵌满了碎骨,层层叠叠从山脚一直堆到雪线以上,像是有什么东西把成百上千年的战场尸骸全部碾碎了砌进山体里。
因为煞气和怨气经年累月地浸染,连雪都忘了该怎么白。
“叮……”
一道极清越的琴音掠过草原,穿过九阳灼日残留在山腰的余火,稳稳当当地落在山巅那片灰雪上。
【青龙】从褪色的天际线外飞来,龙瞳温和,和那些几千年如一日刻在鳞片上的名字一样安静。
龙长子囚牛飞得并不快,掠过那些空白或褪色的风景画边缘时,总停留片刻,像在辨认什么。
那些空白画布里本该有些东西,有些城池、有些兵戈、有些战死在草原上的汉家儿郎……可天心没去过,画不出来。
祂便不再看了,继续往北,直到九阳烧出的山体在视野尽头拔地而起。
青龙落在狼居胥山的山巅,龙爪没在灰雪里踩出任何声响,连那些沉睡的碎骨都没有惊动。
但祂周身无数刻满名字的鳞片同时松开,化作漫天清音散进山风里,琴声拂过之处山巅的灰雪渐渐停了,岩缝里那些还在哀嚎的煞气碎片也暂时安静下来。
山巅有块平地,平地中央有张石桌。
石桌上搁着一只铜炉,炉中煮着茶,水沸声和山风混在一起。
一个男人坐在石桌旁,穿素色深衣,束青玉冠,面容温润如玉,执壶倒茶的动作不紧不慢,像是这山巅的风雪、山腰的尸骸、山脚那些还在被九阳余火烧得哭爹喊娘的魑魅魍魉,全都不值得他多看一眼。
他听到琴音,执壶的手一顿,随即放下茶壶,将另一只空杯翻过来,斟满。
做完这些他才抬眼,看向那个正从龙身化为人形的青年,淡淡开口,语气随意:“囚牛?”
“二弟。”仇流在他对面坐下,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茶是热的,在这山巅的灰雪里显得很不真实,但喝下去又有真实的苦味。
龙二字睚眦端坐在石桌前,他的眉眼很静,但在这片寂静底下,有无数条兵家推演的线正在无声地起伏着。
他没有掐算,没有结印,但他看每一片落在石桌上的雪花时,都像在看一块可以被调动的兵符。
那些兵符在他眼底排布片刻,又被他自己随手抹掉。
最后他把视线投向山腰那道还在燃烧的金白余火,九阳灼日撞进草原深处的方向,所有的推演才终于停在一个确定的结论上。
“……这样啊,居然有人能记住‘我’。”君子一般的睚眦把视线收回来,看着对面正在喝茶的仇流:“你是什么时候的囚牛?”
“一千多年后了。”
“怪不得你我能见面。也是,若在同一段岁月里,你我本不该相见。”
“托了一个仙人的福。”仇流放下茶杯,手指在杯沿上轻轻转了一圈,琴音从鳞片里溢出来:“那仙人把一千多年后的旧渡市,拉进她的风景画里,又把古早一段记忆也顺便嵌进了画里。
我才有机会沿着九阳的余烬找过来,不然我也见到‘这时候’的你了。”
“‘这时候的我’?”睚眦重复了一遍这几个字,把茶壶拎起来给自己也续了一杯。
他执壶的手很稳,和倒茶的动作一样不紧不慢,像是在掂量这一千多年的分量,又像是在掂量面前这个来自千年后的‘大哥’到底想说什么。
“怎么?作为【父亲】好儿子的你,要来见我这个‘逆子’?”
仇流放下茶杯,狭长的龙瞳里青色旧光跳动了几下,他沉默了很久,久到山脚下的九阳真火。又烧穿了一头刚从封印裂缝里钻出来的白狼残影:
“……睚眦,你该成仙了,也该‘醒’了。”
说完这句话,仇流垂下了眼。
而石桌对面那个温润如玉的君子抬起头来,刚才的淡然与从容在一瞬间被撕得粉碎。
“可笑!”
他放在石桌上的手掌猛然收紧,素色深衣被炸开的煞气掀起翻飞,手中茶杯铿地一声碎成细瓷,热茶泼在石桌上立刻被煞气蒸干,连桌面上刚刚飘落的灰雪都在滋滋作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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