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战火犁过的田野上什么都长不出来,龟裂的泥土从脚下一直延伸到视线尽头,偶尔能看见几根白骨,被野狗啃得干干净净。
缃辞和洛卿沿着官道走了整整一天,没看到一个活人。
道旁歪倒的牛车底下压着一具干尸,怀里的包袱散开,掉出几件还没做好的小孩衣裳。
前面还有一辆翻倒的板车,车轴断了,车轮被人卸走,车身被砸烂,车板上的布匹和药材早被抢光了。
再往前,官道被山洪冲断,浑浊的泥水从断口往上涌,水面上漂着几块破布和一根折断的扁担。
洛卿把短剑插进泥里试了试水深,回头看缃辞。
缃辞还站在那辆牛车旁边,低着头,双手垂在身侧,看不清表情。
她在看那个被压在车底下的女人,女人临死前把包袱推到了车外面,自己来不及爬出来,被活活压死。
洛卿走回去把她从牛车旁轻轻拉开,拉了两下没拉动,第三下缃辞才回过神来,说了句:“走吧,师父。”
于是洛卿牵着她的手,越过断掉的官道,绕过翻倒的板车,又越过好几具无人掩埋的尸首。
太阳偏西时她们才走到另一个村子。村口牌坊被砍倒在地,上面的字被刀刮得一干二净。
进村的土路两侧倒着好几具尸体,几个活下来的人蹲在一间塌了半边的祠堂里分着仅剩的几块野菜饼。
洛卿从包袱里掏出一个布包递过去,布包里是早上没吃完的干粮。
一个老太太伸出瘦得像鸡爪的手接过去,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没说出来,只是把干粮掰成拇指大的小块分给旁边几个孩子。
洛卿她们继续走,没有多留。
她们知道自己救不了所有人,能做的只有把包袱里的干粮分给沿途每一伙还没饿死的流民。
之后,乱世里各路牛鬼蛇神都出来了。
正道的道士、佛修、巫祝、萨满死的死逃的逃,没了他们镇压,魑魅魍魉不说,连那些半路出家的野道士、刚学会两招降头术就跑出来发国难财的邪修,都敢在光天化日之下设坛作法。
其中还混杂着兵败后落草为寇的溃兵,三五成群躲在林间蹲守落单的流民。
洛卿和缃辞刚离开乡里不久,就在官道旁遇到一伙兵匪。七八个溃兵从林子深处钻出来,甲片掉了大半,破布条缠着生锈的刀柄,但那股杀过人见过血的凶悍之气还在。
浑身煞气凝成薄薄一层血红色的雾,黏在皮肤上洗都洗不掉。
这种煞气是战场上杀出来的,对正统道士的护身清光,一旦被煞气反冲太过,罡步便容易散,符咒也难以发挥作用。
领头的疤脸汉子咬着草茎,提着豁了口的横刀,绕着两个少女走了好几圈,啧啧称奇。
他说没想到这年头还有道姑敢独自出门,让她们把药篓放下,包裹放下,剑也放下,老老实实跟他回营地。
还说她们这种修道的细皮嫩肉,跟流民不一样,他不会亏待她们。
洛卿拔剑拦在缃辞身前,剑尖直指疤脸,短剑出鞘的摩擦声里,还混着一声毫不退让的喊话——她说别过来,过来便斩了他!
兵痞们哄堂大笑。
疤脸汉子没耐心陪两个小道姑玩,一挥手,几个溃兵同时拔刀朝缃辞砍去。
刀未至,那股凝实的煞气先到,洛卿短剑刚磕上刀刃就被煞气冲得脱手飞出去,整个人踉跄后退撞在缃辞身上。
缃辞双手结印,掌心雷刚迸出清光就在煞气压制下碎成逸散的白电,她嘴唇发白,连捏两记天雷诀都散在指尖,洛卿又被一个溃兵用刀背拍在肩上,闷哼一声半跪在地。
疤脸汉子一脚踩住洛卿掉在地上的短剑,弯下腰,伸手想去去捏缃辞的下巴。
他手指还没碰到缃辞的皮肤,缃辞忽然咬破舌尖。这口精血连同心脉骤然迸发,从她唇齿间直冲而出,化为一道极细极亮的紫电劈在疤脸汉子胸口。
煞气在这道雷光前裂开一道小口,疤脸整个人被劈得倒飞好几步,后背撞在树干上,胸口焦黑还在冒烟,嘴里却还在哈哈大笑:“小道姑急了!会咬舌头的道姑才有意思!”
缃辞从地上爬起来,挡在洛卿身前,嘴角还淌着舌尖的血。
那一口精血雷光已经耗尽了她的精气神,攥着诀的手指在发抖,声音却比刚才更冷:“孽畜。”
溃兵们下意识退了半步,有个马脸兵眼珠子骨碌转了两圈,打着哈哈劝同伴说算了算了,这道姑邪门得很,没必要在这跟她拼命。
他一边说一边扯着旁人往后撤,其他人也就顺势背起疤脸骂骂咧咧地消失在树丛里。
洛卿从地上爬起来,缃辞背靠着树干,嘴角全是血,两个人在枯树底下靠了片刻,互相扶着站起来,捡起药篓和包袱,继续往前走。
洛卿的短剑被疤脸踩弯了剑尖,她用石头敲了半天才勉强敲直。
接下来又走了一段路,洛卿又遇到了一伙人。
是流民,个个瘦得脱了相,眼神躲闪,衣服破破烂烂,有个妇人怀里抱着个面如菜色的小孩,旁边是个佝偻着背的老头,还有一个无精打采的后生蹲在地上打哈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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