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2章 现在,我才是‘天心’(1 / 1)

非人非神非鬼的面具在天心手中缓缓消散,像潮水从沙滩上退走。

此刻的天心,重新有了神采,那张有了表情的脸,是【洛卿】了。

是骑马的洛卿,是佩剑的洛卿,在城门口大大咧咧拱手喊“道长好呀”的洛卿,是拜师的洛卿……

她转过身,朝正殿门口走去。

清禾还站在正殿门槛外,拂尘搭在臂弯里,道袍被山风吹得微微晃动。

她看着天心朝自己走来,嘴角弯起笑意,那笑意和当年在药铺后院里给小缃辞擦鼻尖上的灰时一模一样。

天心走到她面前站定,张了张嘴,想叫“大师父”,又叫不出口,不是忘了怎么叫,是太久没叫过,这三个字在喉咙里卡了好久,生涩了。

清禾抬起手,把她鬓角一缕碎发别到耳后,动作很轻很慢,每一个指节都透着小心翼翼,像是怕碰碎一片等了太久的花瓣。

她开口时声音还是那么慢悠悠的:“缃辞这个小萝卜头,小时候连捣药都捣不碎,居然以后会成仙,收个徒弟也是仙啊……”

天心张了张嘴,那声“大师父”叫得很轻,和她当年在城门口拱手喊“道长好呀”时完全不同。

那时候是纵马少女不知天高地厚的爽朗,如今是一个仙人把所有思念都压在这三个字里。

清禾应了一声,把她拉近些,上下打量她身上这件自己不认识的素白仙衣,打量她眼眶底下被仙人威压也藏不住的极淡的青灰。

“小洛卿啊小洛卿,辛苦你了……”

天心没有回答,她只是把清禾的手攥得很紧,过了很久她才开口,声音和刚才完全不一样,满是孤寂的意味:“……我好孤独,看过太多人死,救过太多人,忘了太多人。

到最后,我连自己为什么难受都不记得,只是想哭,想阿缃,想您……

体验过众生百态,把七情六欲都尝了一遍,忘掉,又想起来,再忘掉,再想起来——这仙路太长了,长到我有时候想,当年跟阿缃一起留在洛水河底会不会更好。”

清禾什么都没说,只是静静听着,等天心说完,她才抬起另一只手,轻轻抚了抚她的发顶,手指穿过她发间那根木簪:“哭吧,我在这里,阿缃也在这里……你什么都不用忘了。”

天心没有哭出声。她只是把脸埋进清禾肩窝里,肩头轻轻颤了几下,又颤了几下,然后整个人都松了下来。

清禾把她抱了一会儿,才松开手,把天心的手交到已心手里。

她看了看天心,又看了看已心,往后退了两步:“你俩自己说会儿话吧,师父去找那个陆道友论下道。”

陆离正盘膝坐在偏殿外的石墩上,拂尘横在膝头,闭着眼,呼吸均匀得像是在打坐。

清禾跨出风景画的边界,在他旁边的石墩上坐下,自己斟了杯冷茶,喝了一口,说:“陆道友,刚才多谢你了,那个山神残渣,不好对付吧。”

陆离睁开眼,灰眼流光已然内敛:“还好,不算太难。”

他顿了顿,偏头看了一眼正殿门口,天心和已心并肩坐在廊下,两个人挨得很近:“你不和她们多说几句?她们惦记了你上千年。”

“……贫道这两个孩子,一个身体不好,一个性子太倔。缃辞从小多病,有什么苦都自己吞,不肯让人操心;洛卿更是个愣头青,骑马都要骑最快的,练剑都要练最重的。”

“陆道友,贫道有个不情之请。你出去之后……能不能替贫道看着洛卿一点。”

陆离沉默片刻,表情有些微妙,他看着清禾那张认真到不像开玩笑的脸,沉好一会才开口:“清禾尊者,她是仙人,活了不知道多久,经历的事比我多不知道多少倍。

一个人能把长江意志按回去,把整座城封起来。我连仙都还没成。”

“她是仙人,可她也是个长不大的孩子。”清禾说完轻轻笑了一下:“你就当是帮贫道一个忙,贫道这辈子没求过什么人。”

“……好,我答应你。”

清禾双手抱拳,对他稽首,陆离也抱拳回礼。之后两个人谁也没有再说话,只是安静地坐在偏殿外的石阶上。

月光把石阶晒得很白,正殿方向隐约传来天心开心的笑声,还有缃辞低低的回应,听不清具体在说什么。

“陆道友,多谢你。”

……

廊下,天心坐在石阶上,已心坐在她身侧,两个人的影子被月光拉得很长,交叠在青砖地上,分不清哪一片是洛卿的,哪一片是缃辞的。

“阿洛。”缃辞先开了口,唤的她时用的是小时候的昵称,语气温和又欢喜:“你果然成了仙啊。”

洛卿听到这个称呼时整个人都颤了一下,她偏过头看着已心,嘴唇翕动了好几次才把声音挤出来。

那声音不像仙人的淡漠,倒像是洛水边那个抱着短剑跳河的少女,隔了上千年终于找到了可以撒娇的人:

“阿缃,我好想你。”

缃辞伸出手,轻轻抚了抚她的发顶,动作和当年在安禾观里给她梳头时一样轻,一样慢,一样怕扯疼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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