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梦，也是一如既往的

不复醒。

浓雾弥漫，群山嘶吼，幽暗的小径，分不清前进左右。唯有那座港口，在黑暗中散发微弱的光。

与墓地平原不同，这片黑水淹没的河谷格外的安静，没有徘徊的虚影，也没有记墓碑与烛火。

在离港口不远的地方，众多的虚影徘徊在她身后，重复无意义的动作。

在进入河谷的一刻，他们陷入了某种本能的抉择，一部分想要跟在她身后，另一部分则是犹豫不前，似乎有什么令他们恐惧的存在，蛰伏在前方。

薇儿在没有靠近黑色的水岸，那双水中的死亡之目令她印象深刻，那是究竟是何种生命，达到何种境界。竟能隔着无尽的虚幻星海，看到她的所在。

令她心神震动。

压下心底的不安，她朝着港口的方向慢慢走去。

如果说之前深入荒野，是心底对未知世界的好奇，那么面对丛林深处的碑狮，便是她为了朋友安全选择直面恐惧。

当下的她，没有任何的理由，往前只是因为前方的道路只有一条，往前只是因为顺从本心，靠着本能的驱使。

港口比她想的要大。

破败的木栈道从岸边延伸出去，深入到那片黑水之中，但尽头断掉了，像被什么东西从中间咬断。

栈道两侧立着几根木桩，上面缠着漆黑的绳子，绳子的末端垂在水面上，一动不动。远处有船。

几艘，大小不一，有的倾斜着，有的半沉在水里。船体长满了黑色的苔藓，像是从水里长出来的。

她走上去。脚下传来吱呀的声响，像木头在说话，那些虚影停在岸上，没有跟过来。

她没有回头。她知道它们还在那里。

断掉的栈道尽头，水面很平，黑水不动，没有波纹，没有流动，像一面被遗忘的镜子。

她回过头，往那些船的方向看去。其中一艘离她最近，船身大半沉在水里，只剩一小截船舷露在外面。

船舷上刻着符号，不是文字，是某种标记，像一只展开的手掌，掌心里有一颗星星。

“坐。”

声音从身后传来。她转过身。栈道的断口边缘，站着一个东西。

它从水里诞生。她能分辨出它的形状，像一个人，但这个人没有清晰的轮廓，表面裹着一层黑泥，滑的，湿的，像刚从水里捞出来。

它站着的地方，水在微微波动，像有什么东西在水底呼吸。

“你……从……岸……上……来。”它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像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被什么东西阻挡过。

薇尔没有后退，只是流露出戒备。

“是。”

它停顿了很久。她不确定它是不是在看自己，它没有眼睛，在原本是脸的位置只有一层平滑的黑泥。

泥面上偶尔有细微的凹陷，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它内部尝试要浮现。

“……船……在这里……等了很久。很久。”它往前走了一步。动作很慢，很小心，像每一步都怕踩碎什么。

“这些船是你的？”

“……不……是。”它停了一下，像在找词。“是他们的。那些……没有……再回来的人。”

薇尔看着那些沉在水里的船。有的船身上还挂着残破的帆布，被水浸透了，黑沉沉的。

“他们去哪里了？”

这一次沉默更久，久到她以为它不会回答了。然后它伸出手，指向河谷的更深处。顺着它的方向，那片灰白色的石滩后面，山脉的轮廓在雾里起伏。

“……黑水……的另一边。”

“你去过那边吗？”

“……不能去。”它收回手，“…那里…不能进去…”

它往前又走了一步。离她只有两步远。

“你……有……很多的记忆。”它的声音忽然变清晰了一些，像水面上的冰裂了一道缝。“你……可以……投下一部分……给……船……然后……它可以……启航。”

“投下多少？”

“……足够…分量…的。”

“记…忆”

它没有说太多。但她看到了它身上那些缓慢流过的画面——模糊的、像在水底翻涌的画面。

半张面孔、一截树枝、一个残缺的性名，都不完整，但存在。它身上覆盖的那些黑泥，里面裹着许多零散的东西，像一座流动的墓碑。

薇儿站着，看着那些黑泥里流动的碎片，那些碎片不属于它。

“投在哪里？”

它缓慢地转过身，朝港口更深处走去。栈道延伸的方向，有一座低矮的、半塌的石屋。光线很暗，几乎看不清里面的情况，只有门槛上放着一只碗。石头的，碗口有缺，表面平滑，像被人摸了很久。

“碗。”

她看着那只碗。碗底有一层薄薄的水。水面映着洞顶漏下的微光，很亮。那碗底，什么也没有。

她站在那里，她看到的不是碗底，是那层水上自己的倒影，很清晰，像站在一面镜子前。她伸出手，放在碗的边缘，石头凉凉的，有轻微的摩擦感。水面微微晃动，她的倒影模糊了一瞬，然后又清晰起来。

“我……可以……投下……任何……记忆？”她问。

“……任何。你的。”它的声音依旧断续，但比刚才流畅了一些。“……多……或少……但……要足够重。”

“多重算足够重？”

它慢慢弯下腰，像在思考，又像在回忆。“……像……一个……再也不会忘记的事。”

“…像…一个…不能…忘记的…人”

薇尔看着那只碗，看着碗里自己的倒影。她想起了很多。那都沉在很远的地方。她伸出手，指尖触碰了水面，凉意顺着手指蔓延。她闭上眼。

一道微弱的光自手心放下，同样有一只白净干瘦的手臂从碗中的镜面伸出，两只手握在一起。

……

你所弃置的

正是我所渴求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