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点零四分,电梯门在生活区走廊缓缓合拢,金属壁映出周明远半张脸。灯光还是应急绿,照得他眼窝发青。右手指头在裤缝边敲了三下,短、短、长——老节拍,没停。他站在居住舱门口,听见里面传来一声轻咳,极短,像纸页翻动。
他抬手要推门,又收回来。
从冲锋衣内袋抽出比价表,低头假装翻看。纸页上全是密密麻麻的数字,昨晚记录的电压波动、供水频率、氧气循环周期,还有一行小字:“女儿服药时间:6:15”。他盯着那行字看了五秒,呼吸慢下来,胸口不再绷得那么紧。
他知道这不是设备检查。
他只是不敢开门。
门开了条缝,女儿坐在床沿,背对着他,正把保温杯拧紧。她穿一件浅灰绒衣,袖口磨出毛边,左手小指勾着杯带,动作很稳。听见动静,她没回头,只说:“爸爸,你来查温控屏吗?”
周明远喉咙动了一下,“不,来看看你。”
“哦。”她应了一声,把杯子放在床头柜上,离温控器隔了两拳距离。然后翻开绘本,一页一页翻得认真,但没看图,目光落在右下角的装订钉上。
他走进去,顺手带上门。屋里暖气足,比外面高六度。他没脱冲锋衣,左小臂隔着布料传来一阵闷烫,像是旧伤在记仇。他站到墙角,伸手摸了下温控屏,32.1℃,正常。显示屏右上角时间跳到6:06。
“今天早上……药吃了?”他问。
“还没到时间。”她说,“你上次说,六点十五喝温水,六点半吃半片B,七点前量体温。我记住了。”
他点头,“记得好。”
她翻页的手顿了顿,没说话。
屋子里安静下来。只有通风管轻微的气流声,和她指尖划过纸页的沙沙响。周明远站着,右手食指无意识贴着裤缝,准备敲节奏,又忍住。他想说点别的,比如“睡得好吗”,比如“昨天吓到了吧”,但这些话卡在嗓子眼,像生锈的螺丝,拧不动。
“你上次陪我吃饭,是十七天前。”她突然开口,声音平的,没抬头,“那天你带了盒炒饭,辣椒放多了,我吃了两口就不敢咽。你说‘下次少放’,后来就没再带过。”
周明远没动。
“你每次进来,都先看温控屏,再看我。”她继续说,“上周三晚上,我发烧到三十八度五,你摸了我额头,转身就去查供电日志,说‘电压不稳影响恒温系统’。我不是怪你……但我以为你会先问我疼不疼。”
他喉头一紧。
“我知道你在忙大事。”她合上绘本,转过身,看着他,“敌人很强,你要守这里,要搞科研,要带大家活下去。这些我都懂。可我也在这儿,我一直都在。”
她没哭,也没提高音量。只是静静看着他,眼神像小时候发烧时那样,亮得吓人。
周明远忽然想起什么。
今早六点十五,她该喝水吃药。现在六点零八,还有七分钟。
但他忘了提醒。
他教她记时间,教她避险路线,教她怎么用铁粉干扰红外探测,却忘了最简单的——定时吃药。
这一条,写在他比价表首页,用红笔圈过三次。
他低头,从内袋掏出钢笔,想记下“今日未提醒服药”,手却抖了一下,笔尖在纸上戳出个黑点。
“我不是实验数据。”她忽然笑了,声音轻,“你不用拿笔记我。”
他手停在半空。
那笑不是嘲讽,也不是委屈,就是一种……久违的、活人的温度。
他慢慢把钢笔插回口袋,又掏出比价表,翻到最后一页空白处,撕下一小条,折成方块,轻轻放在她床头柜上。
“这是什么?”她问。
“欠条。”他说,“今天下午,爸爸陪你画画,好不好?”
她愣住。
“你不是一直想让我画你小时候的样子吗?”他声音低了些,“我记得你说过。那时候我没答应,说太忙。现在……我想试试。”
她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伸手拿起那张纸条,攥进掌心。
“你不会画画。”她说。
“我知道。”他点头,“但我可以学。”
她低头,嘴角慢慢翘起来一点,没说话。
周明远走到床边,慢慢坐下。床沿有点矮,他膝盖高过腰,姿势别扭。他伸出手,试了下保温杯外壁,不太烫,又用手腕内侧碰了碰,这才点头。拧开盖子,倒了半杯温水,递给她。
“先喝点水。”他说。
她接过,小口喝,咽下去后咳嗽了一声。
他立刻停下,“水是不是太热?”
“不,”她摇头,“我就是……有点呛着了。”
他看着她,忽然伸手,很轻地抚了下她头顶。动作僵硬,像第一次学擦枪。
她没躲。
“对不起……爸爸错了。”他说。
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落得实。
她仰头看他,眼睛有点湿,但没流下来。
“那你下午真的陪我画?”她问。
“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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