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雪糊了半张脸,周明远抬手抹了一把,睫毛上结的冰碴子裂开,视线重新对准前方。脚下的路早就没了,只剩冻得发青的岩层和覆盖其上的浮雪,踩下去深一脚浅一脚,冲锋衣肩头压着一层硬壳般的雪粒,走一步抖三下。
乙在后面喘粗气,声音闷在围巾里:“这鬼地方连个鸟影都没有,信号还能蹦出来?别是哪个驴友死前发了个朋友圈当遗书吧。”
没人接话。
丙走在中间,手套夹着卫星定位仪,屏幕被她用布擦了又擦,数据条还在跳。“不是误触。”她说,“强度稳定,每十二秒刷新一次坐标,像是……定时唤醒机制。”
周明远停下,右手指腹在掌心敲了两下。
这个动作他改不掉。就像凌晨三点总会醒,醒来第一件事是摸体温计——哪怕现在身边根本没有女儿。也像内袋永远揣着三支钢笔,一支留用,两支备用,编号刻在尾部,对应紧急频率。这些习惯不是仪式,是活下来的零件。
他往前走了两步,伸手去扶一块凸出的冰岩。
那冰面泛着蓝光,像是埋了什么东西在里面。指尖刚碰上,脚底突然传来一声脆响,像玻璃被踩裂。他猛地抬头,眼角余光看见左侧山体有一道黑线迅速上延。
“撤!”他吼。
但已经晚了。
整片斜坡轰然断裂,脚下瞬间失重。碎冰夹着积雪炸起来,眼前全是白雾,身体不受控制地翻滚,后背撞上一块棱角分明的石头,肋骨处传来锯齿般的钝痛,整个人被抛向空中。
他本能蜷身,试图稳住方向,可风雪太大,视野根本锁不住任何参照物。耳边只有呼啸声,还有远处传来的喊叫——是丙的声音,断在半空,接着又被更大的崩塌声吞没。
他翻滚中勉强睁眼,看见乙的身影被一块塌落的冰台弹开,像麻袋一样甩进左侧深谷,转眼消失在阴影里。丙在右侧上方,正用手扒住一根突出的冰柱,但那冰柱已经开始龟裂。
他自己则直线下坠,速度越来越快。
心跳没有加快,反而慢了下来。
这种感觉他熟悉。高考那天早上,母亲没起床,邻居说她跳楼了。他站在楼下看着那滩暗红,脑子里一片空白,既没哭也没喊,只是低头看了看手表,发现指针停在六点五十七分。从那一刻起,他的情绪就学会了滞后。
现在也一样。
身体在掉,意识却清醒得可怕。
右手食指在空中无意识敲了两下,像是在桌面敲击谈判节奏。这个动作触发了什么。
眼前忽然闪出一行字:
【命途结算系统:检测到高危情境下持续理性输出,判定为有效应对策略】
【奖励:+1命点】
【开启环境预判模式(限时3秒)】
下一秒,脑中炸开一幅画面——不是看到的,而是“知道”的:右下方三米处,有一块前凸的弧形冰台,倾斜角约三十七度,表面粗糙,有积雪堆积,足以形成缓冲带。再往下就是垂直冰壁,摔上去必死。
“抓凸面!右侧!”他大吼,声音撕破风雪。
同时收紧四肢,将身体往右侧偏移。肩膀先撞上冰壁,滑了一下,靴子蹭到一块凸起,借力一蹬,整个人朝预判位置翻滚过去。
他知道这招不一定管用。自由落体的速度不是靠扭两下就能改方向的。但他必须试。只要还活着,就不能停。
眼角余光扫见丙也在动。她松开了那根即将断裂的冰柱,在坠落中强行扭转姿态,朝着右侧冰壁滑去。距离那块缓冲台还远,但她至少听到了。
至于乙……
他已经看不见乙了。
风更大了,吹得冲锋衣鼓胀如帆。脸被雪粒打得生疼,呼吸困难,肺部像被铁丝刮过。但他没闭眼。
那块冰台越来越近。
三米。
两米。
他抬起手臂护住头颈,双腿绷紧,准备承受撞击。
就在即将触碰到的那一瞬,系统界面再次闪现:
【当前命点余额:+2】
然后黑屏。
他撞上了。
冲击力让整条右臂瞬间发麻,背部重重砸在斜面上,积雪爆开,整个人陷进去半米深。惯性带着他继续下滑,但速度明显减缓。他咬牙撑起上半身,左手抠进冰缝,终于止住滑势。
活下来了。
他趴在那里,喘了几口气,鼻腔里全是冰冷的铁锈味。左臂的疤痕藏在袖口下,今天没去遮。他知道刚才那一摔,要是角度差一点,现在已经是尸体。
他抬起头。
风雪未歇,裂谷更深更暗。上方崩塌仍在继续,碎冰不断滚落,砸在各处发出沉闷回响。远处,丙的身影卡在另一侧冰壁的凹陷处,还没动。她的背包挂在一根冰刺上,人悬着一半,情况不明。
他想喊,但喉咙干得发不出声。
只能撑着冰面,慢慢坐起来。
冲锋衣多处撕裂,右肩渗出血迹,估计是撞伤。他从内袋摸出一支钢笔,确认编号还在,插回原位。这支笔没丢,说明他还掌控着最基本的秩序。
他盯着丙的方向,等她动一下。
只要她能动,就说明还有救。
他知道接下来不会轻松。这里海拔至少五千米,气温零下二十度,通讯大概率中断,补给有限,而且他们已经分散。乙生死未卜,丙处境危险,他自己也受了伤。
但他没时间崩溃。
系统给了他一秒预判,不是为了让他庆幸活下来,而是提醒他:每一次选择,都在结算。
男人没有钱权,就别谈尊严。
这话他还没听见,但已经懂了。
他靠着冰台边缘坐下,把呼吸调匀,右手食指又在掌心敲了两下。
不是习惯。
是重启。